我这辈子听过最荒唐的话,是在公司茶水间里。
“田姐,你说男人是不是都犯贱?”
说这话的是我们部门新来的小姑娘林晓晓,二十三岁,烫着羊毛卷,捧着星巴克最新款的樱花杯。她刚和第四任男朋友分手,理由是对方向她求婚时用的钻戒不够大。
我端着速溶咖啡,看着窗外的写字楼发呆。玻璃上映出我的脸——三十六岁,眼角有了细纹,头发规规矩矩扎在脑后。一个普通企业的行政主管,每天的工作是安排会议、订盒饭、处理同事间的鸡毛蒜皮。
“可能吧。”我说。
林晓晓撅着嘴:“要我说,女人就得趁年轻找个条件好的。过了三十岁,就像超市里快过期的牛奶,打折都没人要。”
我笑了笑,没接话。茶水间的灯光很白,照得人脸色发青。
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语音消息。点开,她的大嗓门冲破屏幕:“颖啊,你三婶家的老二出事了!就是那个三十六了还没娶上媳妇的李建国!哎哟喂,闹得可难看了……”
我关掉语音,叹了口气。
林晓晓凑过来:“家里有事?”
“嗯,老家一个亲戚。”我搅拌着咖啡,褐色的漩涡一圈圈荡开,“挺荒唐的事。”
“多荒唐?说说嘛田姐,反正闲着。”
我看着她年轻好奇的脸,突然想起十年前的我。那时我也喜欢听别人的故事,以为生活无非是爱恨情仇,非黑即白。后来才知道,真实的人生往往是一片浑浊的灰,分不清谁对谁错,谁欠了谁。
一
周五下班后,我坐上了回老家的高铁。
车厢里挤满了人,孩子哭闹,外放刷短视频的声音此起彼伏。我戴上耳机,却挡不住我妈在微信里一条接一条的语音轰炸。
“建国那孩子打小就老实,老实的有点傻了!三十六了,在镇上的机械厂干了十几年,攒了点钱,就是找不着对象。前些年还有个瘸腿的姑娘愿意跟他,他嫌人家走路不好看,你说说,自己什么条件心里没数吗?”
“他那些狐朋狗友也不是好东西!整天怂恿他,说什么‘现在的女人就喜欢姐弟恋’、‘大点会疼人’。这一来二去,建国就魔怔了。”
“你猜他看上了谁?赵玉芬!就是村西头开小卖部的那个,四十三了,离过一次婚,带着个上高中的女儿。人家赵玉芬是什么人?精明着呢!前夫在城里做生意发了财,抛下她娘俩跑了,她一个人把小卖部开得红红火火,供女儿读重点高中,眼睛都不带眨的。”
高铁穿过隧道,车窗变成一面模糊的镜子。我看见自己疲惫的脸。
我妈还在说:“建国追人家追得那叫一个疯!天天往小卖部跑,买包盐都要聊半小时。赵玉芬一开始还客气,后来直接说‘我比你大七岁呢,不合适’。你猜建国怎么说?他说‘女大三抱金砖,大七岁抱两块半,正好’!”
我忍不住笑出声,旁边的大叔看了我一眼。
“后来赵玉芬被逼急了,就说‘我其实四十八了,以前瞒着年龄’。这要是正常人,一听不就明白人家是拒绝吗?建国倒好,一拍大腿说‘我就喜欢姐姐,年纪大会疼人’!”
列车广播报站,老家快到了。
我收起手机,望向窗外熟悉的田野。四月的麦子刚抽穗,绿油油的一片。远处是灰扑扑的村庄,几栋新建的小楼夹杂在旧瓦房间,像老人嘴里镶的新牙,怎么看都不协调。
二
老家还是老样子。
村口那棵老槐树更粗了,树下蹲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看见我下车,张奶奶眯着眼喊:“这不是田家的大学生吗?回来啦?”
“张奶奶好。”我提着行李箱走过去,“身体还好吗?”
“好什么好,半截入土的人了。”她拉着我的手,“你听说了吧?建国那事。”
我点点头。
“作孽啊。”张奶奶压低了声音,“建国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脑子一根筋。赵玉芬也是可怜人,可这事做得不地道……”
“具体怎么回事?”我问。
“建国给赵玉芬转了十万块钱!”
我愣住了:“十万?”
“说是彩礼。”张奶奶咂咂嘴,“建国这些年省吃俭用,加上他爹妈留下的,也就攒了十几万。这一下子,全给出去了。说是赵玉芬答应跟他领证,他就先把彩礼给了,显得有诚意。”
“然后呢?”
“然后?”张奶奶一拍大腿,“然后赵玉芬的户口本就‘丢’了呗!领证那天,建国打扮得跟新郎官似的,骑着他那辆破摩托去接人。赵玉芬站在小卖部门口,两手一摊说‘真不好意思,户口本找不着了’。建国不信,要进屋找,赵玉芬脸一拉说‘你什么意思?不信我?’”
“就这么黄了?”
“哪能啊。”张奶奶神秘兮兮地说,“后来建国托人去派出所问,人家说补办户口本简单得很,带上身份证就行。他又去找赵玉芬,赵玉芬支支吾吾的,一会儿说女儿要用身份证,一会儿说最近忙。建国这才琢磨过味来——人家压根就没想跟他结婚!”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
我听得心里发沉:“那十万块钱呢?”
“要不回来啊。”张奶奶叹气,“赵玉芬说,那钱是建国自愿给的,又没打借条。再说了,她说‘我陪他谈了三个月恋爱,耽误我做生意,这算精神损失费都不够’。”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摩托车的轰鸣声。
一个男人骑着一辆旧摩托驶过,身材微胖,穿着不合身的西装,头发梳得油亮。经过我们时,他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加快速度开走了。
“那就是建国。”张奶奶说,“这几天天天往镇上跑,听说找媒体去了。”
“媒体?”
“对啊,要曝光赵玉芬‘骗财骗色’!”张奶奶摇头,“这傻孩子,这种事闹大了,以后更没人敢跟他了。”
三
回到家,我妈已经做好了一桌子菜。
我爸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里的抗日神剧,手里却握着手机,屏幕上是象棋游戏的界面。
“爸。”我喊了一声。
“回来啦?”他头也不抬,“洗手吃饭。”
饭桌上,我妈一边给我夹菜,一边继续讲李建国的故事,细节比张奶奶说的更丰富,也更荒诞。
“建国还给赵玉芬写过情诗呢!什么‘你是风儿我是沙,缠缠绵绵到天涯’,笑死个人。他那些朋友也起哄,说什么‘芬姐你就从了吧,建国虽然年纪大点,但会疼人’。”
“赵玉芬的女儿什么反应?”我问。
“那孩子才十六岁,懂什么。”我妈撇嘴,“听说建国还给她买过名牌书包,讨好她。小姑娘一开始挺高兴,后来知道建国想当她后爸,书包也不要了,扔回小卖部门口。”
我扒拉着碗里的饭,突然没什么胃口。
“要我说,赵玉芬也有问题。”我爸突然开口,眼睛还盯着电视,“不想要人家就明说,收人家十万块钱算怎么回事?”
“你懂什么。”我妈瞪他一眼,“赵玉芬一个女人带个孩子多不容易?建国天天缠着她,生意都做不成。那十万块钱,说不定就是她故意收的,想让建国知难而退。谁知道这傻子真给!”
“那也不能收啊。”我爸说,“这叫什么事。”
“这叫什么事?”我妈提高音量,“这叫你们男人活该!以为有几个臭钱就能买到感情?人家赵玉芬缺你那十万?她小卖部一年挣的都不止这个数!”
眼看要吵起来,我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别人的事,咱们吃饭。”
饭后,我帮妈妈洗碗。厨房的窗户正对着村里的主路,能看见赵玉芬的小卖部还亮着灯。一个瘦高的女人在柜台后整理货物,动作麻利。
“那就是赵玉芬。”我妈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其实人挺能干的,就是命不好。前夫跟个年轻女人跑了,一分钱没留。她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大,还供到市里读重点高中。村里不少男人打过她主意,她一个都看不上。”
“那为什么跟建国……”
“被缠得没办法了呗。”我妈叹气,“建国那孩子死心眼,认定的事九头牛拉不回。赵玉芬一开始可能想着敷衍敷衍,等他新鲜劲过了就算了。谁知道他越来越认真,连彩礼都给了。”
我擦干最后一个碗,突然想起公司里林晓晓的话——“过了三十岁,就像超市里快过期的牛奶,打折都没人要”。
赵玉芬四十三岁,离异带孩,在婚恋市场上大概属于“临期商品”。李建国三十六岁,大龄未婚,收入一般,也是“滞销品”。两个在世俗眼中“打折都没人要”的人,却演出了这么一出荒唐戏。
到底是哪里错了?
四
第二天是周六,我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开门一看,是李建国。
他比昨天远看时更显老,眼袋很重,头发虽然梳得整齐,但鬓角已经花白。手里提着一袋苹果,包装精美,一看就是镇上超市里最贵的那种。
“田颖妹子,听说你回来了。”他挤出一个笑容,嘴角的皱纹很深,“这点水果,给你爸妈尝尝。”
“建国哥,进来坐。”我侧身让开。
他拘谨地走进来,把苹果放在茶几上。我妈从厨房出来,热情地招呼他喝茶。
“不喝了不喝了。”李建国搓着手,“我就是……想找田颖妹子帮个忙。”
我看着他:“什么忙?”
“你是文化人,在大城市工作,见识广。”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种近乎绝望的恳求,“你帮我写个材料,我要告赵玉芬诈骗。”
我心里一沉:“建国哥,这事你得想清楚……”
“我想得很清楚!”他突然激动起来,“她骗了我十万块钱!那是我全部的家当!我攒了十几年啊……还有,她还骗了我的感情!我每天睡不着觉,一闭眼就是她那张脸……她怎么能这么对我?”
他的声音哽咽了,眼圈发红。
我妈悄悄拉了我一下,示意我别掺和。
但我看着李建国颤抖的手,还是开了口:“建国哥,你先把事情从头到尾跟我说说。如果真的有问题,我帮你找法律援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更精彩!
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开始讲述。
故事的前半段和我听到的差不多——在朋友的怂恿下追求赵玉芬,对方谎称四十八岁劝退,他不介意反而更热情。但后半段,有了新的细节。
“我不是一开始就给她十万的。”李建国说,“先是过节送烟送酒,她收了。后来她说女儿要交补习费,我给了五千。再后来她说小卖部要进货缺钱,我给了两万。每一次,她都说了谢谢,还让我去她家吃饭……我以为,这就是成了。”
“那十万彩礼是怎么回事?”
“上个月,她说女儿考上重点高中要庆祝,请我去她家吃饭。”李建国的眼神迷茫起来,“那天她做了好多菜,还开了瓶红酒。我们……我们都喝了点。她说‘建国,你对我这么好,我也不能辜负你。等女儿高考完,咱们就领证’。我一听,高兴坏了,当场就说要给她彩礼。”
“她没拒绝?”
“没有。”李建国摇头,“她说‘你有这个心就行,钱不钱的再说’。我就更觉得她是个好女人,不是为了钱。第二天,我把银行卡里所有的钱都转给她了,十万零三千,零头她说不要,我就转了十万整。”
“有转账记录吗?”
“有。”他掏出手机给我看,确实有一笔十万的转账,备注写着“彩礼”。
“后来呢?”
“后来她就变了。”李建国的声音低下去,“以前我每天去小卖部,她都笑着跟我聊天。给了钱之后,她总说忙,让我少去。领证的日子是我定的,她也没反对。可到了那天,她就说户口本丢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建国哥,你有没有想过,她可能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你结婚?”
“不可能!”他猛地抬头,“她收了我的钱!她让我去她家吃饭!她还说……还说等领了证,就把小卖部扩大,我们俩一起经营……”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喃喃自语。
我知道,他心里其实是明白的,只是不愿意承认。承认了,就意味着这三个月的一切都是笑话,那十万块钱是智商税,那些幻想中的未来是泡影。
“你要告她诈骗,得有证据。”我说,“她有没有书面承诺要跟你结婚?有没有借条?”
“没有……”李建国颓然垂下头,“她说‘咱们之间还要那些?伤感情’。”
“那你现在找媒体,想达到什么目的?”
“我要让她还钱!”他咬牙,“还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骗财骗色的老女人!”
这话说得难听,但我理解他的愤怒。十万块对于城里人可能不算什么,对于在镇上机械厂打工的李建国,那是一分一分攒出来的血汗钱。
“媒体不一定能帮你把钱要回来。”我实话实说,“而且事情闹大了,对你也不好。”
“我不管!”他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我李建国活了三十六年,没做过亏心事!凭什么这么欺负我?就因为我穷?因为我老?因为她看不上我?”
他的质问在客厅里回荡,带着哭腔。
我妈赶紧打圆场:“建国啊,别急别急,咱们慢慢想办法……”
“没有别的办法了。”李建国抹了把脸,“田颖妹子,你就帮我写个材料,把事情说清楚就行。剩下的,我自己来。”
看着他倔强的背影,我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五
下午,我去了趟赵玉芬的小卖部。
店面不大,但货品齐全,收拾得干干净净。赵玉芬正在给一个小学生拿棒棒糖,笑容温和。
等人走了,她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是……田家那个大学生?”
“芬姐好,我叫田颖。”我说。
“知道知道。”她招呼我坐,“你妈常提起你,说你在城里做白领,可有出息了。”
我打量着这个女人。她确实不像四十三岁,皮肤保养得很好,眉眼间有种经历过风霜的淡然。手指上有常年干活留下的薄茧,但指甲修得整齐。
“芬姐,我这次回来,听说了建国哥的事。”我开门见山。
赵玉芬的笑容淡了:“你也是来替他说话的?”
“不是。”我说,“就是想听听你的说法。”
她沉默了一会儿,转身整理货架:“我没什么好说的。男未婚女未嫁,处不来就散了,不是很正常?”
“可他给了你十万块钱。”
“那是他自愿给的。”赵玉芬的声音冷下来,“我没逼他,没骗他。他说要给彩礼,我说不要,他非要给。我收下,是给他面子。”
“但你答应跟他领证了。”
“我什么时候答应了?”她转过身,直视着我,“田颖,你也是女人,你应该懂。一个男人天天缠着你,堵在店门口,影响你做生意的。我敷衍他几句,是为了让他赶紧走。至于他说领证,我从来没正面答应过。”
“可你收了他的钱。”
“钱我会还的。”她突然说。
我愣住了。
赵玉芬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其实那天他转钱过来,我就想退回去。可当时我女儿刚交了一万八的补习费,店里进货也缺钱……我就想,先周转一下,过两个月就还他。谁知道他那么急,天天催着领证。”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
“那你为什么不说清楚?”
“我说了,他听吗?”赵玉芬苦笑,“我说‘建国,咱们不合适’,他说‘处一处就合适了’。我说‘我比你大那么多’,他说‘我就喜欢姐姐’。我说‘我暂时不想考虑个人问题’,他说‘我等你’。你让我怎么办?拿扫把把他打出去?”
她的话让我无言以对。
“我四十三岁了,离婚十年,一个人带大孩子。”赵玉芬的声音有些颤抖,“这十年,什么样的男人我没见过?想占便宜的,想找个免费保姆的,想让我倒贴钱的……李建国算好的,至少真心实意。可真心实意有什么用?我不喜欢他,就是不喜欢。他对我越好,我压力越大。”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钱我已经凑够了。”她说,“本来想这两天就还给他,谁知道他去找媒体了。现在我还怎么还?一还钱,不就等于承认我骗他了吗?”
她走到柜台后,拿出手机给我看银行APP的余额——十万零五百。
“这是我全部的家当。”赵玉芬说,“本来想留着给女儿读大学用。现在……算了,先还给他吧。”
“那你女儿怎么办?”
“我再挣。”她笑了笑,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这十年都是这么过来的,习惯了。”
我看着这个女人,突然明白了她的处境。她不是贪那十万块钱,是真的被逼到了墙角——前夫留下的债务刚还清,女儿教育费用高昂,生意勉强维持。李建国的追求让她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可当她发现,这个肩膀需要她用婚姻去交换时,她退缩了。
收了钱,是她的错。但李建国那种近乎偏执的追求,何尝不是一种压迫?
“芬姐,我把建国哥的电话给你。”我说,“你们好好谈谈,把钱还了,把事情说清楚。”
她摇头:“没用的。他现在恨死我了,说什么都听不进去。”
“试试吧。”我说,“总比闹到媒体上强。”
赵玉芬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六
从赵玉芬那里出来,我在村口遇见了李建国的几个朋友。
都是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工装,身上有机油味。看见我,其中一个瘦高个笑着说:“哟,这不是田颖吗?听说你在帮建国写材料?”
“随便问问。”我说。
“要我说,赵玉芬就是活该!”另一个胖男人啐了一口,“装什么清高?一个离婚带孩的老女人,建国看上她是她的福气!还拿乔,呸!”
“就是,收了钱不认账,什么玩意儿!”
“建国也是傻,非要找这么个货色。镇上洗脚城的小姑娘不香吗?年轻漂亮,给点钱就跟你走……”
他们七嘴八舌地说着,语气轻佻,仿佛在谈论一件商品。
我突然觉得一阵恶心。
“你们当初为什么怂恿建国哥追芬姐?”我问。
瘦高个愣了一下:“开玩笑嘛,谁知道他当真了。”
“就是,闲着也是闲着,逗逗乐子。”
“谁知道赵玉芬真敢收钱啊……”
我看着他们满不在乎的脸,突然明白了李建国的悲剧从何而来。在这些“朋友”眼中,他的感情是一个笑话,他的真心是一场赌注。他们怂恿他去追一个“不可能”的女人,是为了看热闹,是为了在枯燥的生活中找点乐子。
而李建国,这个三十六岁还没碰过女人的老实人,把玩笑当成了鼓励,把敷衍当成了真情。
“你们知道建国哥攒那十万块钱多不容易吗?”我问。
男人们面面相觑。
“他在机械厂干了十几年,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中午吃最便宜的盒饭,衣服穿到破才舍得买新的。”我的声音有些发抖,“那十万块钱,是他一分一分攒出来的,是想娶媳妇、成个家的全部希望。你们开玩笑的时候,想过这些吗?”
瘦高个讪讪地说:“我们哪知道他会把全部家当都给人……”
“不知道就可以不负责任地怂恿吗?”我盯着他,“如果换做是你们的亲兄弟,你们还会这样吗?”
没有人回答。
我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对了,芬姐已经凑够十万块钱了,准备还给建国哥。你们如果真把他当朋友,就劝劝他,把钱收下,这件事到此为止。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男人们愣在原地。
七
晚上,我妈做了一桌好菜,说要给我补补。
我爸开了瓶白酒,给我也倒了一小杯:“陪爸喝点。”
我们很少这样坐下来喝酒。记忆中,父亲总是沉默的,像一座山,承担着家庭的重担,却从不表达情感。
“爸,你当年怎么追我妈的?”我突然问。
我爸愣了一下,老脸微红:“问这个干嘛?”
“好奇嘛。”
他抿了一口酒,眼神飘向远方:“那时候哪有什么追不追的。经人介绍,见了一面,觉得合适,就结婚了。”
“这么简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更精彩!
“不然呢?”我爸笑了笑,“我们那代人,感情是慢慢培养的。结婚前手都没拉过,结婚后才知道对方脾气什么样。吵过闹过,也想过离婚,但最后都忍下来了。这一忍,就是三十多年。”
我妈在厨房听见了,探出头:“你爸还好意思说!当年去我家提亲,就拎了两瓶酒一条烟,寒酸死了!”
“那你不也嫁了?”我爸难得地顶嘴。
“我是看你老实!”我妈哼了一声,“谁知道嫁过来才知道,老实人最气人!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
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地斗嘴,我却听出了岁月沉淀下来的温情。
“爸,妈,你们觉得感情最重要的是什么?”我问。
他们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我爸说:“是责任。”
我妈说:“是互相体谅。”
我举起酒杯:“敬责任,敬体谅。”
杯中的白酒辛辣,辣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八
周日晚上,我准备回城了。
临走前,我又去了一趟赵玉芬的小卖部。
店里没人,她正在盘点货物。看见我,她点了点头:“钱我已经转给建国了。”
“他收了?”
“收了。”赵玉芬苦笑,“但把我拉黑了。也好,两清了。”
“媒体那边……”
“他撤诉了。”她说,“可能是朋友劝的吧。也好,我也不想闹大。”
我看着她眼下的乌青,知道这几天她没睡好。
“芬姐,以后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她笑了笑,“继续开店,供女儿读书。等她考上大学,我就轻松了。”
“不考虑再找一个?”
“随缘吧。”她整理着货架,动作轻柔,“经历过这些事,我算明白了——感情这东西,强求不来。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再怎么追也没用。”
我想起李建国红着眼圈说“她怎么能这么对我”的样子,心里一阵酸楚。
两个都是好人,两个都过得不容易,却因为一场错位的追求,两败俱伤。
“田颖。”赵玉芬突然叫我,“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看着她:“你收钱的时候,确实做错了。”
“是啊……”她喃喃道,“可我那会儿真的太难了。女儿要钱,店里要钱,每个月睁开眼睛就是债……十万块钱摆在面前,就像快淹死的人看见一根浮木,明知道不该抓,还是忍不住。”
“现在呢?”
“现在浮木没了,但我学会了游泳。”她看着我,眼睛里有种坚定的光,“这十年,我靠自己也活下来了。以后,也能。”
我点点头,转身要走。
“田颖。”她又叫住我,“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可能真的会把那十万块钱昧下,然后一辈子良心不安。”
“不用谢。”我说,“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走出小卖部,天已经黑了。村里的路灯昏黄,几只飞蛾在灯下扑腾。
手机震动,是李建国发来的短信:“钱收到了,谢谢。”
只有五个字,却让我松了口气。
九
回城的高铁上,我靠在窗边,看着飞速后退的田野。
手机里,林晓晓发来微信:“田姐,周一开会要用的材料我发你邮箱了。对了,我周末去相亲了,对方是个程序员,年薪五十万,有房有车。就是有点秃顶,你说我要不要继续?”
我回复:“看感觉。”
“感觉能当饭吃吗?”她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我都二十五了,再不抓紧,就成剩女了。”
我没再回复。
窗外,夜幕降临,远处的城市亮起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有的甜蜜,有的苦涩,有的荒唐,有的无奈。
李建国和赵玉芬的故事结束了,但生活还在继续。
他会继续在机械厂打工,继续攒钱,也许还会继续寻找那个愿意嫁给他的女人。她会继续经营小卖部,供女儿读书,也许有一天会遇到真正合适的人。
而我的生活,也还在继续。
周一早上,我按时上班,泡了杯速溶咖啡,打开电脑处理邮件。林晓晓踩着高跟鞋走进来,身上是崭新的名牌连衣裙。
“田姐早!”她笑容灿烂,“我跟那个程序员约了今晚吃饭,他说要带我去吃人均五百的日料!”
“恭喜。”我说。
“你说我今晚要不要暗示他,我想要个卡地亚的镯子?”她凑过来,压低声音,“试探一下他的诚意。”
我看着眼前这张年轻精致的脸,突然想起赵玉芬眼下的乌青,想起李建国颤抖的手。
“晓晓。”我说,“感情不是交易。”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道:“田姐,你这观念太老了。现在什么年代了?男人愿意为你花钱,才是真的爱你。”
“那如果他没钱呢?”我问。
“没钱谈什么恋爱?”她理所当然地说,“贫贱夫妻百事哀,你没听过啊?”
我笑了笑,没再说话。
也许她说得对,也许我说得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认知里做选择。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
只是,当感情变成了一场明码标价的交易,当婚姻变成了一场利益最大化的博弈,我们失去的,到底是什么?
十
三个月后,我接到了我妈的电话。
“建国要结婚了!”她的声音很兴奋,“找了个外地的女人,三十八岁,也是离婚的,没带孩子。彩礼只要了六万八,人还挺贤惠的。”
“这么快?”
“是啊,相亲认识的,见了两面就定了。”我妈说,“听说下个月就摆酒。”
“那挺好的。”我说。
“赵玉芬的女儿考上重点大学了,全县第三名!”我妈又说,“赵玉芬在镇上摆了几桌,请了村里的人。你没看见她那高兴的样子,笑得跟朵花似的。”
“那也好。”
“就是……”我妈压低声音,“听说赵玉芬的前夫回来找她了,想复合。被赵玉芬拿扫把打出去了!”
我忍不住笑出声:“干得漂亮。”
“是啊,这种男人,早干什么去了?”我妈说,“现在女儿有出息了,他想来摘桃子,没门!”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边。
城市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看不见星星。但我知道,在老家那片田野上空,此刻一定繁星满天。
李建国找到了他的归宿,赵玉芬的女儿有了光明的前途。一场荒唐的闹剧,最终以各自安好收场。
这大概就是生活最真实的样子——没有完美的结局,没有彻底的赢家,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继续前行,带着伤痕,也带着希望。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林晓晓探进头来:“田姐,下周的团建方案你看了吗?我想去那家新开的温泉酒店,可以带家属哦!”
她晃了晃左手,无名指上的钻戒闪闪发光。
“恭喜。”我笑着说。
“谢谢田姐!”她蹦跳着进来,“我未婚夫说了,婚礼要在巴厘岛办,婚纱要定制款的!田姐你一定要来当我的伴娘啊!”
“好。”我点头。
她开心地出去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我坐回电脑前,继续处理工作邮件。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是另一个世界的琐碎与繁忙。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赵玉芬发来的短信:“田颖,谢谢你。女儿录取通知书到了,北京外国语大学。九月份送她去上学,路过你城市的话,请你吃饭。”
我回复:“一定。”
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在办公桌上,暖洋洋的。
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也曾像林晓晓一样,相信爱情就该轰轰烈烈,相信生活就该一帆风顺。后来才知道,真实的人生充满了妥协与无奈,但也充满了坚韧与温柔。
李建国和赵玉芬的故事教会我一件事:在这个浮躁的时代,真诚或许会受伤,但永远值得坚守;善良或许会被利用,但永远不该丢弃。
因为最终,能让我们在深夜里安睡的,不是得到了多少,而是无愧于心。
桌上的咖啡凉了,我起身去茶水间重新冲一杯。
路过林晓晓的工位时,听见她正在打电话:“亲爱的,那辆宝马的颜色我不喜欢,要不我们换保时捷吧?反正你年薪百万,又不是买不起……”
我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茶水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的气息。
远处,城市的轮廓在阳光下清晰可见。高楼大厦,车水马龙,每个人都在奔波,每个人都在寻找。
寻找爱,寻找家,寻找那个让自己不再孤单的人。
有的人找到了,有的人还在找。
但无论如何,生活总要继续。
就像田野里的麦子,一季枯了,一季又生。生生不息,岁岁年年。
我端起热咖啡,轻轻抿了一口。
苦中带甜,恰如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