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八回 谁爱嫁谁嫁(2 / 1)

妖者无疆 沐华五色 3454 字 2022-01-08

此间事毕,落葵打了水净手净面,对着菱花镜散了发髻,一把青丝在身后如瀑蜿蜒,其间夹杂的寥寥数根白发格外刺目。

她多燃几盏灯烛放在妆台上,凑近了铜镜,仔细将白发挑出来,轻轻拔掉。

江蓠从半人高的楠木大箱柜中抱出薄毯,铺在暖阁外的屏风旁,学着初来时马莲的样子,燃了一把艾草,将殿中仔仔细细的熏了一遍,又在暖阁里放了几盆驱蚊草,笼好帐幔,转身正好望见落葵正在对镜拔头发。

他扑哧一笑,凑到近前,将白发一根根挑出来,再悉数拔掉,拔了总有五六根那么多,死死攥在掌心,同细密的薄汗一共攥住,勉强笑了起来:“小妖女,别拔了,再拔就秃了。”

落葵皱着鼻尖儿,口中叹息如风,却仍是笑着:“这白头发真是愁人,跟野草似的一茬茬往外钻。”

江蓠扶着她的肩头,微微探身,菱花镜中落进他的模样,瞧着两个人同在镜中,他的笑从心底推到眸底,笑的欢畅:“不如你嫁了我,少操些心,白发自然就没有了。”

落葵定睛望着菱花镜中的两个人,从前没有发觉,可今日细细看来,眉眼冷清与眼波脉脉相对,竟没有意料中的格格不入,心下幽幽,四目相对,纵有千言万语,却终是无言,她绽开淡淡浅笑,就像秋日凉风轻轻掠过浅池,只荡漾开一圈细碎的涟漪,还未瞧见水波荡漾,就已消散平静:“歇着罢,我想些法子,早些送你走。”

深沉的夜色里,偶有几声蝉鸣尖利而短促,因着夏日暑热,长窗半开着,里头蒙了一层谭水碧的纱窗,抬起头,正好能望见半弯弦月烙在纱窗上,月影像是染了一层秋霜,呈出淡淡幽黄,被一格一格的纱窗撕裂破碎。

江蓠枕着双臂,听着暖阁深处传来的浅眠之声, 他有些难以入眠,想了良久,没话找话的问道:“小妖女,永昌宫起了这么大的火,你们云楚国的国主竟然不加详查,就将人统统砍了了事,这也太简单粗暴了,这么一砍,不就是死无对证了么,不就让幕后主使逍遥法外了么。”

暖阁里静谧了会儿,那浅眠之声低微下去,良久,落葵窸窸窣窣的翻了个身儿,闷闷开口:“朝堂不比江湖,不管甚么恩怨,都可以用打一架来结束,谁的修为高,谁的拳头硬,谁说了算,而朝堂之中,却是陛下相信谁,谁便说了算,最要紧的并非谁做了甚么,说了甚么,而是那高高在上之人想做甚么,想听甚么,想听谁说,愿意相信谁。陛下并非不查此事,也并非猜不到始作俑者,他只是不想查罢了,如今你们北谷国陈兵边境,他自然不愿见内苑琐事引发朝堂不稳,故而,他只能相信此事是一场意外,杖毙了所有宫人,一为泄愤,二为灭口,三则安人心。”

江蓠一时语噎,他一直混迹于江湖,从未涉足朝堂,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直来直去惯了,没有那么许多弯弯绕绕的心肠,心中灵光一现,问道:“那,若有朝一日我立于庙堂,如何才能取信于君呢。”

“你要入朝为官。”落葵转过头,瞧着雕花屏风外的朦胧人影,错愕不已。

“随口一问罢了。”江蓠也不知自己怎会生出这般怪异的念头,放着好好的少主不做,去做甚么伺候人的官儿,怕不是这些日子关在宫里关傻了罢。

取信于君,素来都是这世间最大的笑话,所谓取信,只不过全凭君心罢了。落葵捻着似水光滑的寝衣,月华斜入,素白的衣袖浸上一痕微黄,像极了沉睡已久的旧事,卷了边儿发了黄:“朝堂之上,信任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勉强不来,而不信,却是人力可以促成的,你不必事事都强求陛下信你,只要促成陛下事事不信旁人,只信你想让他愿意相信之人的,那么,你的朝堂之路便要好走许多。”

这话说的着实拗口绕心,江蓠细细琢磨,越琢磨越觉得此事单单靠听是没用的,要靠真正做上一回才能体会到其间精髓,自己左右不会入朝为官,费这个脑子作甚么,索性撩到一旁,不再去想,他翻了个身儿,隔着雕花屏风望向暖阁深处,望见帐幔笼罩着的隐约人影,瘦伶伶的一把,他心中生出涟漪,许久难以平静:“难怪你会早生华发。”

暖阁中传来窸窸窣窣之声,落葵又翻了个身儿,除了苏子,她从未与另外的男子有过生死同舟的日子,而这个男子又恰巧入了她的心,她就是块朽了的木头,也该开了花,可她不能让那花真正绽放,只能硬生生的将瘦伶伶的花骨朵掐掉,碾碎,化作不该有的云烟。

她定定望着素白的墙,墙上暗影绰绰,攫住心神,她再未有甚么言语传来,也不知是真的入睡了,还是在装睡。

数日后,和亲之事终于在流言满天飞的夏日里尘埃落定了,落葵有天煞孤星的命格在身,又伤在了脸上,即便放下长发便遮盖的严严实实的,可北谷国使臣却非落葵那般自欺欺人之人,即便楚帝有口舌生花的好本事,可使臣在相看过落葵一回后,便死活都不愿迎娶了。

就在楚帝在其他的宗室女中千挑万选之时,也不知北谷国使臣从何处得到了晋和公主的画像,只觉这位公主生的珠圆玉润,贵气十足,端的是天家福相,比之羸弱福薄的落葵强出何止百倍,正合北谷国娶妻之准则。

北谷国使臣传书自家国主,一番商议后,便上书云楚国国主,执意迎娶国主亲女晋和公主,逼的楚帝跳脚痛骂了北谷国一番,骂完又将落葵翻出来骂了一番,仍觉不解气,又将落葵的祖宗十八代翻出来骂了一通,发觉落葵的祖宗十八代有一半是自家的祖宗,骂了她的祖宗,也捎带着骂了自家的祖宗,他又泄了气,泄气后才惊觉,面对北谷国的大军压境,自己除了跳脚痛骂一顿,只能任由许贵妃与晋和公主抱着自己的腿哭哭啼啼一番,竟无计可施了。

今年的夏日,天格外热,庭前的那一树石榴树早早开了花,花盏低垂,灿烂恍若云霞,丁香坐在树下,聚精会神的摘菜,微风过处,似火花瓣纷纷跌落,铺满了她的肩头。

落葵和苏子相视一笑,她蹑手蹑脚的走到丁香身后,猛推了她一把,在已有些刺目的阳光里扬起一阵轻笑:“小丁香,我回来了。”

丁香身躯猛然一震,站起来怔怔望了她许久,伸出手来在她的面前晃了晃,眼眶微红:“大公子说主子今日回来,叫我准备些好吃的,还,还真的没骗人。”一语未竟,她已然瞧见了落葵脸上的伤痕,不禁长泪缓缓。

“傻丫头,哭甚么,我这不是好好的么,没缺胳膊没少腿也没掉块肉。”落葵捏了捏丁香的脸颊,轻轻擦去她的泪:“我饿了,想吃你烧的菜了。”

丁香忙着拍了拍手,喜极而泣:“好,好,婢子这就去做饭,主子先用些点心垫垫罢。”

房内早早的洒扫一新,如意圆桌上搁了几碟子杏花楼的点心,粉彩长颈花囊中斜倚几枝复瓣蔷薇,夏风过处,密密匝匝的花盏浓烈似火。

离开了一个月,这房内的一如离开时,没有半分改变,就连青瓷香炉上的薄烟袅袅,清香幽幽,也未曾变了模样。

一时间流光停驻,温热的阳光里蔷薇的气息微醺,落葵浅浅啜了口茶,是蒙顶甘露的甘香,细细品来,比之宫里的多了几分清冽:“今日,北谷国使臣上书求娶陛下亲生的公主。”

苏子笑着接口:“陛下亲生的公主就那么一位,素来心疼的跟眼珠子似的,他们还真会挑。”

“北谷国指明要迎娶陛下亲女,飞鹰部与伏虎部又在北境陈兵,是战是和,只在陛下的一念之间了。”落葵攀下一枚蔷薇叶子,细细碾着,指尖染上些淡淡的青色:“这便不是我可以操心的了,这些年国运安稳,没有大的战事,武事不兴,除了太子,没出甚么能够领兵出征的统帅,亦没出甚么修为高深之人,想来,陛下最终不得不低头服软。”

苏子按住她的肩头,将她按在椅上坐下,料理完此事后,绷了这些日子的心神总算松弛下来,挑起一双桃花眸,毫不掩饰的笑意如春色流淌:“国运安稳。”往事纷杂,在悠长的岁月中沉寂下来,却丝毫不曾忘记,无尽的酸涩尽数凝在他的那一声冷哼中:“北谷国一向都是诸国中最骁勇善战之国,若非当年义父领十万远志军与北谷国浴血奋战,拼命厮杀了近五年时间,一直打到了北谷国的皇城,北谷国因此元气大伤,难以自保,何来云楚国这十五年的国运安稳,现如今北谷国犯境,焉知不是陛下当年听信云降香的挑唆,忌惮义父手中兵权,自断国之根本的报应。”

落葵神色微微一沉,笑意中像是夹了料峭春寒:“我并非正经公主,只是个区区宗室女,这和亲之事左右是轮不着我了,最终是谁嫁了过去,与我并无关系。”她微微失神,陛下膝下只有晋和公主一个女儿,自幼养尊处优极为骄纵,若是嫁去北谷国,不知受不受得了那荒蛮之地的折磨。

抬手松了松发髻,拔下发间的金钗鬓花,微微晃了晃头,这些头饰压得头疼,那些礼仪束手束脚,她再也不要受这份被关在宫墙之内的罪,这个劳什子公主,谁爱做谁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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