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0章 一万元陷阱(1 / 1)

情感轨迹录 家奴 5565 字 10天前

我从未想过,一万元能毁掉一个人。
我叫田颖,二十九岁,在一家物流公司当行政主管。每天早晨七点半,我准时挤上地铁,闻着陌生人身上混杂的香水、汗水和早餐的味道,穿过半个城市来到那栋灰扑扑的写字楼。生活就像我电脑桌面永远清理不掉的弹窗广告,重复,琐碎,偶尔令人烦躁,但大体可控。
直到林晓薇的事情发生。
她是我部门的助理,二十四岁,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她不算特别漂亮,但皮肤白皙,眼睛明亮,说话轻声细语,给人一种需要被保护的柔弱感。公司不少男同事对她有好感,但她总是礼貌地保持距离,像一只小心翼翼不碰触玫瑰刺的小白兔。
“颖姐,这是你要的文件。”林晓薇把一叠资料轻轻放在我桌上,指尖修剪得整齐干净。
“谢谢。”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眼睛有些红肿,“昨晚没睡好?”
她微微一愣,随即摇头:“可能有点过敏,没事的。”
我没多问。职场有职场的界限,太过关心反而令人不适。但后来我才知道,那几天她正陷在一场纠缠不清的情感漩涡中,而漩涡的另一端,是我部门的另一个同事——张磊。
张磊三十一岁,技术部的骨干,沉默寡言但工作能力出众。他长着一张还算端正的脸,但总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阴郁,仿佛头顶永远悬着一小片乌云。有几次我在茶水间遇到他,他盯着窗外发呆,手里握着已经凉透的咖啡。
“张工,最近项目压力大?”我曾试着和他搭话。
他转过身,眼神有些茫然,几秒后才聚焦到我脸上:“还好,田主管。”
简短,疏离,这就是张磊的交流方式。如果不是因为林晓薇,我可能永远不会和他有工作之外的任何交集。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五的下午。
办公室里的空气沉闷黏稠,空调发出老旧的嗡嗡声。我正埋头处理一份棘手的报表,突然听到走廊传来压抑的争吵声。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们不可能。”是林晓薇的声音,带着罕见的强硬。
“那你为什么收下那笔钱?”张磊的声音低沉,像是在竭力控制情绪。
我心头一紧,本能地站起身,走到办公室门口。透过磨砂玻璃,我能看到两个模糊的人影在楼梯间附近对峙。
“那是你自愿转给我的!”林晓薇反驳道。
“自愿?我是在你答应和我在一起之后才转的!一万二不是小数目,林晓薇,你不能这样耍我!”
我的手指停在门把上。一万二?这个数字让我愣住了。在我们这座二线城市,这相当于普通员工两个月的工资。
“我说了会和你试着相处,但我发现我们真的不合适。”林晓薇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恳求,“张磊,我们好聚好散,不行吗?”
“好聚好散?我们都已经……”张磊的声音突然压低,我听不清后面的话,但能感受到那种压抑的愤怒。
“那是你强迫我的!”林晓薇突然拔高声音,带着哭腔,“你再这样纠缠,我就去报警!”
办公室的门被猛然推开,林晓薇冲了进来,满脸泪水。她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快步走向自己的工位,开始收拾东西。
张磊站在门口,脸色铁青,拳头紧握。他看到我,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办公室里其他同事假装忙碌,但空气中弥漫着尴尬和好奇。我走到林晓薇身边,压低声音:“晓薇,你没事吧?需要帮忙吗?”
她摇摇头,肩膀微微颤抖:“谢谢颖姐,我没事。我想请半天假,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看着她苍白的小脸,犹豫了一下,“如果有需要,可以随时联系我。”
她点点头,拎起包匆匆离开了办公室。
那天晚上,我在公司加班到九点。走出写字楼时,夜色已深,街道两旁的霓虹灯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模糊的光晕。我疲惫地走向地铁站,却在街角的便利店门口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张磊坐在便利店外的塑料椅上,脚边散落着几个空啤酒罐。他低着头,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落寞。
“张工?”我迟疑地喊了一声。
他缓缓抬起头,眼神迷茫。酒精让他的脸泛着不正常的红晕,但更让我心惊的是他脸上未干的泪痕。
“田主管。”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还没下班?”
“正要回家。”我站在他面前,犹豫着该不该离开,“你……还好吗?”
他摇摇头,又开了一罐啤酒,仰头灌了一大口:“不好,一点也不好。田主管,你说,女人怎么可以这么狠心?”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晚风吹过,带来一阵凉意,我拉了拉外套。
“我对她是真心的。”张磊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沙哑,“从她进公司第一天起,我就喜欢她。但我不敢说,我怕吓到她。我花了半年时间,小心翼翼地接近她,关心她。她说她家里困难,父亲生病,每个月医药费都要好几千,我就想办法帮她……”
他停顿了一下,又灌了一口酒:“两个月前,她终于答应和我试试。我高兴得整晚睡不着,觉得老天终于眷顾我了。她说她想报个培训班提升自己,但没钱,我立刻给她转了一万二。对我来说,这不是一笔小钱,但我愿意,因为我觉得我们会有未来。”
我静静地听着,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张磊的叙述让我想起了大学时的一个朋友,同样为了心爱的人付出一切,最后却被伤得体无完肤。
“可我们只在一起两个月,她就说我们不合适。”张磊的声音开始颤抖,“我说没关系,我可以改,但她连机会都不给我。那一万二,我本来不想要回来的,我不是那种人。可是她怎么能……我们明明已经……”
他突然停住,用力捏扁了手中的易拉罐,金属扭曲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已经什么?”我轻声问。
他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田主管,你觉得我是个坏人吗?”
“我不了解情况,不能评价。”我谨慎地回答,“但我觉得,如果感情已经无法继续,或许放手对双方都好。”
“放手?”他苦笑,“一万二我可以不要,但我不能接受她把我当成傻子耍。她说我强迫她,可我从来没有!那天晚上,是她主动的……”
他的话被一阵手机铃声打断。张磊看了一眼屏幕,表情突然变得愤怒而痛苦。他挂断电话,但铃声再次响起,固执地持续着。
“是她?”我问。
他点头,最终接起电话,但没开免提,我只能听到他这边的对话。
“你还想怎样?……不可能!你必须给我说清楚!……什么?你敢!”
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握着手机的手青筋暴起。突然,他狠狠将手机砸在地上,屏幕瞬间碎裂。
“她要告我强奸。”张磊的声音轻得几乎被晚风吹散,“她说那一万二是我给她的补偿。”
我惊呆了,一时间无法消化这个信息。强奸?补偿?这一切听起来像是一场糟糕的电视剧情节,但它真实地发生在我面前,发生在我熟悉的两个同事之间。
“她说如果我们再纠缠她,她就去报警,说她是在被胁迫的情况下收下那笔钱,说我们之间发生的一切都不是她自愿的。”张磊用双手捂住脸,肩膀抖动,“田主管,我完了。如果她真的去报警,我就完了……”
“你有证据证明她是自愿的吗?”我下意识地问,随即意识到这个问题多么残忍。
他摇摇头,苦笑道:“谁会留着那种证据?我以为我们是恋人,谁会想到……”
我沉默地看着他。便利店的白炽灯在他头顶投下惨白的光,几只飞蛾不知疲倦地撞击着灯罩,发出细微的啪啪声。远处,夜班公交驶过空旷的街道,车灯划破黑暗,又迅速消失。
“先回家吧,张工。”最后,我只能这么说,“明天再想办法,也许事情没那么糟。”
他抬起头,眼神空洞:“家?我哪还有家。田主管,你知道吗,我是从农村出来的,家里为了供我读书欠了一屁股债。我拼命工作,省吃俭用,就是想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让父母过上好日子。现在好了,工作可能要丢,说不定还要坐牢,我爸妈要是知道……”
他的话让我想起了自己的父母。我也来自一个小县城,父母是普通工人,他们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我理解张磊的感受,那种生怕让家人失望的恐惧,那种在城市中挣扎求生的艰辛。
“别想太多,先回家休息。”我劝道,“事情总会有解决的办法。”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我下意识地扶了他一把。他的手冰冷,还在微微发抖。
“谢谢,田主管。”他低声说,“抱歉,让你看笑话了。”
“别这么说。”我看着他蹒跚离去的背影,心里沉甸甸的。
那一晚,我失眠了。躺在床上,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张磊痛苦的表情和林晓薇哭泣的脸。到底谁在说谎?是张磊在伪装,还是林晓薇在诬陷?作为他们的同事和上司,我该怎么办?
第二天是周六,但我还是去了公司。办公室里空无一人,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坐在电脑前,试图处理工作,但注意力始终无法集中。
中午时分,我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请问是田颖女士吗?我是林晓薇的朋友,我叫苏雨。”电话那头是一个温和的女声,“晓薇现在不太好,她让我联系您,说您昨天帮了她。您方便见一面吗?”
我们约在公司附近的一家咖啡馆。苏雨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性,穿着得体,说话条理清晰。她告诉我,她是林晓薇的大学同学,现在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工作。
“田女士,我知道您和晓薇是同事,这件事本不该把您牵扯进来。”苏雨开门见山,“但晓薇现在很害怕,她不敢告诉家人,也不知道该信任谁。她提到您昨天在办公室为她解围,所以我想也许您可以帮她。”
“张磊真的……”我迟疑地问。
苏雨点点头,表情严肃:“晓薇告诉我,张磊一直对她死缠烂打。两个月前,她因为父亲生病急需用钱,张磊主动提出借给她,但条件是和他交往。晓薇当时走投无路,只好答应。但后来她发现两人完全不合适,提出分手,张磊就逼她还钱,还威胁她。”
“可张磊说那一万二是林晓薇要报培训班……”
“那是借口。”苏雨打断我,“晓薇从来没想过报什么培训班。她父亲得了尿毒症,每周要透析三次,那一万二全部用来付医药费了。她本来想等手头宽裕了慢慢还,但张磊根本等不及,一直逼她。”
我搅拌着杯中的咖啡,心里乱成一团。两人的说法完全不同,我该相信谁?
“最严重的是,”苏雨压低声音,“张磊强迫晓薇和他发生了关系,不止一次。晓薇保留了证据,她现在考虑报警,但担心影响不好,也怕张磊报复。”
我放下勺子,金属碰撞瓷杯发出清脆的响声:“她有确凿证据?”
“有。”苏雨肯定地说,“这也是为什么张磊现在不敢轻举妄动。但他一直在骚扰晓薇,昨天在办公室的事情发生后,他昨晚还给晓薇打了十几个电话威胁她。”
我想起昨晚张磊砸手机的场景。如果林晓薇说的是真的,那张磊的愤怒和痛苦就完全是一场表演。但如果是假的呢?如果林晓薇在撒谎,那张磊的人生可能就毁了。
“我能做什么?”最终,我问。
“晓薇需要有人支持她。”苏雨说,“她打算下周一正式向公司hR举报张磊,希望您能在场作证,证明昨天在办公室发生的冲突。同时,她也希望公司能保护她,避免在工作中继续受到骚扰。”
我答应了。无论真相如何,保护员工免受职场骚扰是我的职责之一。但我内心深处,仍然存有疑虑。
周一,林晓薇果然向人力资源部提交了正式举报。我被要求作为证人之一参与调查。会议室里,气氛凝重。除了hR总监、法务代表,还有张磊和林晓薇。我和另一位当时在场的同事也被请了进来。
林晓薇的眼睛又红又肿,但说话条理清晰。她详细叙述了张磊如何以借款为条件强迫她交往,如何在她提出分手后威胁她,以及那两次“非自愿的性关系”。
“我有证据。”她拿出一个密封的塑料袋,里面是一些布料。我还有床单,已经送去鉴定了。”
张磊的脸色苍白如纸,他死死盯着桌面,拳头紧握,指关节发白。
“张磊,你有什么要说的?”hR总监问,语气严肃。
张磊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她在说谎。那一万二是我主动给她的,但不是借款,是我支持她报培训班的钱。我们确实是恋人关系,发生关系是双方自愿的。我从来没有强迫她,更没有威胁她。”
“你说你们是恋人,有证据吗?”法务代表问。
“我们有聊天记录,有合照……”张磊掏出手机,手指颤抖地滑动屏幕,然后突然僵住了,“她……她把聊天记录都删了,合照也……”
“因为那些记录和照片都是他强迫我发的!”林晓薇激动地说,“每次他逼我和他拍照,说如果我不配合,就要把我们的关系公之于众,让我在公司待不下去!”
“你胡说!”张磊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林晓薇,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样害我?”
“张磊,冷静!”hR总监严厉地说。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只有空调运转的低鸣。我看着这两个曾经安静低调的同事,感觉如此陌生。一个人的痛苦可能是真实的,也可能是伪装的,而我竟然无法分辨。
调查持续了整整一周。公司为了降低影响,让张磊暂时停职,林晓薇则申请了在家办公。办公室里的气氛变得诡异,每个人都小心翼翼,避免谈论这件事,但私下里的窃窃私语从未停止。
我试图保持中立,但内心越来越倾向于相信林晓薇。她提供了法医鉴定报告,证实了证据的真实性。而张磊除了口头辩白,什么实质证据都拿不出来。
直到周五晚上,我接到一个意外的电话。
“是田颖女士吗?”电话那头是一个苍老而焦急的男声,带着浓重的口音,“我是张磊的父亲,张大山。我在他手机里找到你的号码,他说你是他领导……”
我心里一紧:“叔叔您好,张磊他……”
“姑娘,我家小磊是不是犯事了?”老人的声音在颤抖,“他电话打不通,公司说他停职了,到底咋回事啊?他是不是出事了?”
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难道要告诉他,他儿子可能涉及性侵女同事?
“叔叔,张磊他……工作上有些问题,公司在调查。”我尽量委婉地说。
“是不是因为钱?”老人突然问,“姑娘,你跟叔说实话,是不是因为那一万二?”
我愣住了:“您知道那一万二?”
“知道,咋不知道。”老人的声音里带着哭腔,“那钱是俺们老两口攒了半辈子的血汗钱啊!小磊说他要投资个什么项目,能赚大钱,俺们就把棺材本都给他了。可前两天,他打电话回家,说钱没了,还说要坐牢了……姑娘,到底咋回事啊?”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如果那笔钱是张磊父母的积蓄,那他为什么告诉我是他自己的钱?为什么说是支持林晓薇报培训班的?难道他连这个也在撒谎?
“叔叔,您别急。”我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事情还在调查中,不一定像张磊说的那么严重。您先照顾好自己,有消息我会让张磊联系您。”
挂断电话后,我坐在黑暗中,思绪纷乱。张磊的父亲不知道那笔钱的真正去向,也不知道儿子的处境有多糟糕。如果林晓薇说的是真的,那张磊不仅欺骗了她,也欺骗了自己的父母。
但一个念头突然闯入我的脑海:如果张磊真的强迫了林晓薇,为什么还要告诉父母自己可能坐牢?这不符合一个罪犯的心理逻辑。除非……他真的认为自己是被冤枉的。
第二天是周六,我决定去找张磊问个清楚。按照员工档案上的地址,我找到了他租住的小区。那是一栋老旧的六层楼房,没有电梯,楼道里弥漫着霉味和油烟味。
我敲了敲302的门,许久没有回应。就在我准备离开时,门突然开了一条缝,张磊苍白的脸出现在门后。他看起来糟糕透了,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像是几天没睡。
“田主管?”他有些惊讶,随即是窘迫,“你怎么……”
“我想和你谈谈。”我说,“不请我进去吗?”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房间很小,一室一厅,但收拾得还算整洁。茶几上散落着几个泡面桶,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抱歉,有点乱。”他低声说,把沙发上的几件衣服挪开。
我坐下,单刀直入:“我昨天接到你父亲的电话。”
张磊的身体明显僵住了:“他说了什么?”
“他说那一万二是他们的积蓄,是你以投资为名要走的。”我盯着他的眼睛,“但你对我说,那是你自己的钱,是支持林晓薇报培训班的。张磊,你到底撒了多少谎?”
他低下头,双手捂住脸,长久地沉默。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他微微颤抖的肩膀上。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敲在我的心上。
“我没办法了,田主管。”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真的没办法了。”
“什么没办法?”
“我欠了钱。”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高利贷。三个月前,我爸突然晕倒,送到医院说是脑溢血,要马上做手术,手术费加上后续治疗要十几万。我手头没那么多钱,信用卡也刷爆了,只好去借了高利贷。”
我震惊地看着他:“你为什么不告诉公司?我们可以组织捐款……”
“来不及了,而且我不喜欢欠人情。”他苦笑着摇头,“我爸手术后,我以为慢慢还能还得上。但那笔贷款利息太高了,利滚利,不到两个月就翻了一倍。放贷的天天堵我,威胁要去找我爸妈。我走投无路了,真的走投无路了。”
“这和林晓薇有什么关系?”我问。
张磊的表情变得痛苦而扭曲:“我本来不想把她扯进来的。但那些催债的越来越过分,我害怕他们真的会去骚扰我父母。就在那个时候,林晓薇突然对我示好,她说她一直喜欢我,只是不敢说。我一开始不敢相信,但她那么真诚,对我那么温柔……”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我们在一起后,她说她想报个培训班,但缺一万二。我本来没钱,但她说可以帮我介绍一个赚钱的渠道。她说她有个亲戚在做投资,稳赚不赔,一个月就能回本。我鬼迷心窍,就向父母要了那笔钱,交给她……”
“然后呢?”
“然后她就变了。”张磊的声音开始颤抖,“她说投资失败了,钱全亏了。我让她把那个亲戚的联系方式给我,她推三阻四。我逼急了,她才承认根本没有投资,那笔钱被她拿去给她爸治病了。我气疯了,问她为什么要骗我。她说她没办法,她爸等着钱救命,但她知道如果直接找我借,我肯定不会给,因为我也缺钱。”
我倒吸一口凉气。如果张磊说的是真的,那林晓薇的谎言就更加复杂和残忍了。
“我让她还钱,她说会慢慢还。但高利贷等不了,我几乎要被逼疯了。那段时间,我情绪很不稳定,我们经常吵架。”张磊闭上眼睛,“有一次吵得很凶,我摔了东西,她很害怕,主动提出用身体补偿我。我承认,我那时候很混蛋,我答应了。但那之后,我更痛苦了,我觉得自己像个畜生。”
“第二次呢?”
“是她主动的。”张磊睁开眼,眼神空洞,“她说只要我再给她一点时间,她一定能还上钱。那天晚上,她来找我,带了酒,我们喝了很多……第二天醒来,她已经走了,之后就开始躲着我。”
“所以那些证据……”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弄到的。”张磊痛苦地说,“也许那天晚上她根本没醉,也许她早就计划好了。当我逼她还钱时,她就用那些‘证据’威胁我,说如果我再纠缠,就去报警说我强奸她。”
我靠在沙发上,感觉浑身发冷。两个人的说法都有合理的部分,也都有可疑的地方。张磊的解释听起来像是真的,但他有撒谎的前科。林晓薇有物证,但她的动机和行为也存在疑点。
“你有证据证明你的说法吗?”我问。
张磊摇摇头:“谁会想到录音录像?我只剩下这个。”他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是林晓薇手写的一张借条照片,上面写着“今借到张磊人民币一万二千元整,用于父亲医疗费用,三个月内归还”,有签名和日期。
“这是她写的?”
“是的,在第一次……之后。她说她一定会还,就写了这个。但原件在她那里,我只有照片。”
我看着那张模糊的照片,心里乱成一团。如果这是真的,那林晓薇从一开始就在精心设计一个陷阱。但如果是张磊伪造的呢?
“你为什么不把这个给公司看?”
“没用的。”张磊苦笑,“一张照片说明不了什么。而且,如果她真的去报警,这张借条反而会成为证据,证明我们之间有金钱纠纷,而金钱纠纷常常被当作强奸案的动机。”
他的话让我不寒而栗。如果这一切都是林晓薇的计划,那她的心思之深,令人恐惧。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我不知道。”他摇头,“我父母还不知道具体情况,我骗他们说项目失败了,钱亏了。但如果我真的被指控强奸,坐牢,他们肯定承受不了。我爸才刚做完手术,我妈身体也不好……”
他的声音哽咽了。在那一刻,我看到了一个被逼到绝境的人的真实恐惧。无论他是否撒谎,这种恐惧是伪装不出来的。
离开张磊的住处,我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阳光明媚,街道两旁的梧桐树投下斑驳的树影,行人匆匆,一切如常,但我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
我应该相信谁?作为公司的主管,我是否应该保持中立?但中立在某种情况下,是否意味着对不公的默许?
周一,我做出了决定。我找到了hR总监,将张磊的说法和我与张磊父亲的通话内容告诉了她。我没有表达个人立场,只是提供了另一种可能性。
“你的意思是,林晓薇可能在撒谎?”总监皱起眉头。
“我不确定。”我说,“但我觉得这件事需要更谨慎的调查。如果张磊说的是真的,那我们不仅冤枉了一个无辜的人,还让真正的骗子逍遥法外。”
总监沉默了很久:“但林晓薇有物证,这是很有利的。而且,一般情况下,女性在这种事情上撒谎的风险很高,收益很低。”
“正常情况下是的。”我同意,“但如果有金钱纠纷,情况就复杂了。一万二对有些人来说可能不多,但对另一些人来说,是值得冒险的数额。”
调查重新开始。公司聘请了第三方调查机构,对双方进行了更深入的背景调查。与此同时,张磊的高利贷债主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消息,开始在公司附近出没,进一步印证了他的部分说法。
林晓薇的情绪变得越来越不稳定。她在一次问询中崩溃大哭,坚持说张磊在污蔑她,说那张借条是伪造的。但笔迹鉴定结果显示,借条上的签名确实是她的笔迹。
事情在两周后发生了戏剧性的转折。调查人员找到了林晓薇的前男友,一个在另一座城市工作的程序员。他提供了一条关键信息:林晓薇的父亲确实有病,但不是尿毒症,而是早期糖尿病,完全可以通过药物控制,根本不需要每周透析,更不需要上万元的医疗费。
“她以前就用过类似的手段。”前男友在电话采访中说,声音带着疲惫和愤怒,“我们分手就是因为她骗了我一笔钱,说是她母亲要做手术,后来我发现她母亲身体健康得很。她赌我不会为了几千块去追究,她赌对了。”
“你为什么当时不报警?”
“因为丢人。”他苦笑,“我不想让人知道我被一个女人骗了,而且她手里有我们的一些亲密照片,威胁要发到网上。我选择了认栽,离开那座城市重新开始。”
这条信息改变了调查的方向。公司向林晓薇施压,要求她提供父亲的医疗记录和费用明细。她先是拖延,后来突然提交了辞职信,消失得无影无踪。
张磊恢复了工作,但这件事给他带来的伤害已经无法弥补。同事们看他的眼神变了,有些人相信他是无辜的,有些人则认为他能脱罪只是侥幸。他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常常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一个月后的某个傍晚,我在公司加班到很晚。走出办公楼时,看到张磊站在门口的阴影里,似乎在等人。
“张工,还没走?”我走过去。
“我在等您,田主管。”他低声说,“想当面谢谢您。如果不是您坚持调查,我可能已经被开除了,甚至可能进了监狱。”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我说,“你现在怎么样?”
他苦笑:“高利贷还没还清,但至少工作保住了。我父母知道了一部分真相,很伤心,但说会支持我。至于林晓薇……”他摇摇头,“她消失了,电话打不通,住址也换了。那一万二,大概是追不回来了。”
“你恨她吗?”
张磊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恨,但也恨我自己。如果我一开始就坦诚自己的困境,如果我拒绝那些诱惑,如果我更警惕一些……也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说到底,是我自己的贪婪和愚蠢让我掉进了这个陷阱。”
我没有说话。晚风吹过,带来深秋的凉意。街道两旁的商铺陆续打烊,霓虹灯一盏盏熄灭,城市渐渐沉入黑暗。
“田主管,您说,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张磊突然问,“为了钱,可以这样伤害另一个人?”
我想起林晓薇那张总是带着羞涩微笑的脸,想起她说话时轻轻咬下唇的小动作,想起她帮我整理文件时认真的样子。那样一个看起来纯真无害的女孩,怎么会设下如此精心的骗局?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说,“也许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一面,也许在某些情况下,人会做出平时无法想象的事情。”
张磊点点头:“我要走了,田主管。我已经申请调到外地的分公司,下个月就过去。这里……有太多不好的回忆。”
“也好,换个环境重新开始。”我说。
他转身准备离开,又停下来:“田主管,能再问您一个问题吗?”
“你说。”
“您是什么时候开始相信我的?”
我想了想:“当我听到你父亲的声音时。一个为儿子担心的父亲,那种焦急和恐惧是装不出来的。那一刻我突然想,如果我的父亲因为我而那样担心,我会是什么感受。”
张磊的眼睛湿润了:“谢谢您。我会记住这个教训,重新做人。”
他朝我鞠了一躬,转身走进了夜色中。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消瘦的背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回到公寓,我疲惫地倒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几条未读消息。我点开,是工作群里的日常讨论,关于明天会议的安排,关于某个项目的进度,关于食堂新来的厨师做的菜太咸。
平凡,琐碎,安全。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城市的夜景在眼前展开,万家灯火如星辰般闪烁。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有的温馨,有的悲伤,有的复杂得难以言说。
我想起林晓薇,不知她现在身在何处,不知她是否会为所做的一切感到愧疚,不知她是否会在某个深夜突然惊醒,想起那个被她推向深渊的男人。
我也想起张磊,他带着创伤和债务离开这座城市,试图在远方重建破碎的生活。那一万二的陷阱,毁掉的不仅是他的积蓄,还有他对人性的信任,对爱情的期待,对未来的希望。
而我自己,作为这场闹剧的旁观者和参与者,也永远地改变了。我不再轻易相信表面,不再对看似简单的事情下判断。人心如深海,表面平静,深处却暗流涌动,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和欲望。
手机又响了,是我母亲打来的。她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温暖而熟悉:“小颖,吃饭了吗?最近工作忙不忙?要注意身体啊……”
我听着她的唠叨,眼泪突然涌了出来。在这个复杂而残酷的世界里,还有这样简单而纯粹的爱,这或许是我们继续前行的唯一理由。
“妈,我很好。”我擦去眼泪,微笑着说,“就是想家了,想你了。”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照亮了无数人的悲欢离合。而在某个我不知道的角落,一场因一万元而起的悲剧刚刚落幕,但生活的戏剧,永远在上演。

website sta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