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会议室门的瞬间,手机第三次震动起来。屏幕上闪烁的名字让我心头一紧——外婆。
这是她本周第七次来电,而现在是周三上午十点。
“抱歉,我接个紧急电话。”我对正在讨论季度报表的同事们做了个手势,闪身退到走廊。
“外婆,我在开会,晚点回你好吗?”我压低声音,背景里传来打印机有规律的嗡鸣声。
电话那头静默了三秒,然后外婆的声音传来,平静得奇怪:“颖颖,我做了红烧肉,你最爱吃的。晚上来吃饭吧。”
“外婆,今天周三,我还要加班...”我习惯性地想推脱,突然意识到什么,“等等,您今天不是应该去社区活动中心吗?”
“取消了。”外婆说,随即又补充道,“做了好多红烧肉,不吃就浪费了。记得叫上小陈一起来。”
小陈是我的前夫,我们已经离婚两年了。
“外婆,小陈他...”
“六点开饭,别迟到。”电话挂断了,忙音单调地重复着。
我站在走廊里,手机屏幕渐渐暗下去。玻璃窗倒映出我略微困惑的脸,三十二岁,眼角已有了细纹,职业装整齐得一丝不苟。外婆今年七十八岁,独居在离市区一小时车程的清水镇。自从三年前外公去世后,她的记性就时好时坏,但从未像最近这样反常。
“田经理,王总问您是否还需要更多时间?”助理小周探出头来,脸上带着程式化的关切。
“马上来。”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深吸一口气,重新换上职业性的微笑。
回到会议室,我努力集中精神在PPT上跳动的数字,思绪却飘向清水镇。外婆最近的变化像一根细刺,时不时扎我一下。上周她打电话问为什么我不带小学同学来家里玩——那些同学我已经二十年没联系了。大前天,她叮嘱我过马路要小心,仿佛我还是那个需要牵着大人手的小女孩。
会议在中午十二点半结束。我回到工位,手机上已经有五个未接来电,全是外婆。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
“红烧肉做好了”
“别加班太晚”
“路上开车小心”
“给你留了窗边的位置”
最后一条让我脊背发凉——外婆家的餐厅根本没有靠窗的位置。
我立刻回拨电话,响了十几声无人接听。又打给外婆的邻居周阿姨,她说今天没看见外婆出门,这本身就不寻常,因为外婆每天上午都会去菜市场。
“可能是天气原因,”周阿姨说,“你外婆最近记性确实不太好,前天在小区迷路了,还是保安送回来的。不过她坚持不让我们告诉你,怕你担心。”
我盯着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下午一点十分。一个决定在心底成形。
“小周,帮我请个假,家里有急事。”我边收拾东西边对助理说,没理会她惊讶的表情。
一小时后,我已经驶上去往清水镇的高速公路。我没有提前告诉外婆,想给她一个惊喜——或者说,想亲眼看看她到底怎么了。灰色的天幕低垂,天气预报说傍晚有雨,远处山峦隐在薄雾中。我打开收音机,又烦躁地关上,车厢里只剩下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
两小时的车程被不安拉得很长。我想起外婆的红烧肉,金黄的表皮,肥而不腻的五花肉,用冰糖炒出的焦糖色,那是童年的味道。父母在我初中时因车祸去世后,是外婆用这种味道缝补了我破碎的世界。可现在,这个味道和那些奇怪的电话缠绕在一起,让人心生不安。
进入清水镇时,雨点开始零星地打在挡风玻璃上。这座小镇几十年如一日,街道两旁是上了年纪的梧桐树,小商铺的招牌在雨中显得黯淡。外婆家在一处老式小区,红砖楼爬满藤蔓,我童年的寒暑假几乎都在这里度过。
转过最后一个街角,我放慢车速,目光扫过熟悉的街景。然后,我猛地踩下刹车。
雨幕中,一个人影站在路边的公交站牌下,没有打伞,花白的头发被雨打湿贴在额头上。她穿着我熟悉的藏青色外套,手里提着一个褪色的布袋子。
是外婆。
但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她站立的姿势僵硬,目光空洞地望着车流方向,对打在身上的雨点毫无反应。更奇怪的是,她不该出现在这里——公交站离她家足有两公里,而她从不会在这个时间独自出门。
我把车停在不远处,犹豫着是否该直接下车。就在这时,一辆公交车驶来,缓缓停靠。外婆似乎回过神来,朝车门走去。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要去哪里?
在她踏上车门前,我终于推开车门冲进雨中。“外婆!”
她转过身,雨水顺着她的皱纹蜿蜒而下。那双眼睛看着我,却没有焦点,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我的脚步慢了下来,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心底蔓延。
“外婆?”我又叫了一声,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微弱。
她的眼神渐渐聚焦,嘴角牵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空茫。公交车司机不耐烦地按了下喇叭。
“您要去哪儿?”我走近她,注意到她手里的布袋子鼓鼓囊囊的。
外婆低头看了看袋子,又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回家。”
“您的家不在这边,是那边。”我指向小区方向,试图接过她的袋子。她却紧紧抓住袋子,退后了一步。
“我要回家。”她重复道,语气里有种孩子般的固执。
雨下得更大了,我的头发和外套已经湿透。公交车关上门开走了,溅起一片水花。我深吸一口气,决定先把她带离这里。
“好吧,我送您回家。但您的家是往这边走,记得吗?”我轻声说,就像在对一个孩子说话。
外婆迟疑地看着我,又看看手里的袋子。最终,她点了点头,让我扶着她的手臂。她的皮肤冰凉,在雨水中微微颤抖。我小心地引导她走向我的车,她顺从得像一个梦游者。
上车后,我从后座拿出常备的毯子给她披上。她安静地坐着,目光直视前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布袋子粗糙的表面。
“袋子里是什么?”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自然。
外婆没有回答,反而突然问道:“你是谁?”
这四个字像冰锥刺进我的心脏。我转过头,看着她被雨水打湿的侧脸,那张我从小看到大的脸上此刻写满了陌生的困惑。
“我是颖颖,您的孙女。”我说,声音有些发颤。
“颖颖...”她重复着,像是在记忆的迷宫中寻找这个名字的位置。许久,她轻轻点了点头,却又问:“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看您,您不是做了红烧肉吗?”我试图用她的话提醒她。
“红烧肉...”外婆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然后她突然笑了,那是我熟悉的温暖笑容,但转瞬即逝,“对,我做了红烧肉,颖颖最爱吃的。要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发动汽车,朝小区驶去。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规律的弧线,车窗外的世界模糊一片。外婆安静下来,又开始摆弄那个布袋子,我瞥见袋口露出的一角——似乎是照片的边缘。
“那是照片吗?”我问。
外婆把袋子抱在怀里,像是怕我抢走:“我的照片。”
我没再追问,但心中的不安越来越浓。到了外婆家楼下,我停好车,绕过去为她开门。她下车时,袋子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确实是一叠照片,还有一个老旧的铁皮盒子。
我弯腰去捡,外婆却突然激动起来:“别碰!别碰我的东西!”
“外婆,我只是想帮您...”我缩回手,惊讶于她语气中的恐慌。
她自己蹲下身,颤抖着把照片一张张捡起来,仔细检查有没有弄脏。雨水打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的手指因寒冷和用力而关节发白。那一刻,我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心痛——那个总是温柔、坚强的外婆,此刻看起来如此脆弱、如此无助。
“我们上楼吧,雨越来越大了。”我轻声说,扶起她。
她抱着袋子,像抱着珍宝一样紧紧护在胸前。我们走进楼道,昏暗的灯光下,她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很长。上到三楼,她用颤抖的手掏出钥匙,试了几次才对准锁孔。
门开了,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老房子特有的木头和樟脑丸混合的气息,还有隐约的饭菜香。屋里整洁得过分,每样东西都摆在固定的位置,那是外婆一辈子的习惯。
“坐,我去热菜。”外婆说着就往厨房走,步履有些蹒跚。
“外婆,您先去换身干衣服,我来热菜。”我拉住她,感觉到她手臂的瘦弱。
她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服,顺从地点了点头。趁她换衣服的间隙,我快速打量了一下客厅。一切都井井有条,除了电话旁一本翻开的日历,上面用红笔画满了奇怪的符号和箭头。我走近细看,发现是各种约会、吃药的提醒,笔迹从工整逐渐变得潦草。
茶几上摆着几个药瓶,我拿起来查看——都是治疗阿尔茨海默症的药物。其中一瓶已经空了,另一瓶也所剩无几。药瓶旁散落着几张字条,上面写着简单的句子,像是自我提醒:
“颖颖的电话是138xxxxxxx”
“周阿姨会来送菜”
“周三有社区活动”
“钥匙在门边的篮子里”
最新的一张字条上,用颤抖的字迹写着:“不要相信穿蓝衣服的人。”
我盯着最后一张字条,感到一阵寒意。蓝衣服?什么意思?
厨房飘来红烧肉的香味,我走进去,发现灶台上确实有一锅红烧肉,但看上去已经放了不止一两天。旁边还有几个做好的菜,都用保鲜膜包着,像是为某种期待中的聚餐准备的。
外婆从卧室出来,换上了干净的毛衣。她的头发还湿着,我找来吹风机帮她吹干。她安静地坐着,手指依然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外婆,您最近按时吃药了吗?”我尽量用轻松的语气问。
“吃药?”她茫然地看着我,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要吃药。颖颖,帮我把药拿来好吗?在客厅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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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取来药和水,看着她服下。她吞药的动作有些困难,我轻轻拍她的背。她抬起头,眼中突然闪过一丝清明:“颖颖,你工作那么忙,不用总来看我。”
“我想您了。”我说,鼻子有些发酸。
她伸出手,轻抚我的脸,手心温暖而干燥:“你瘦了,是不是又加班不吃饭?”
“没有,我很好。”我握住她的手,感受着那熟悉的触感。这一刻,她看起来完全正常,那个我熟悉的外婆又回来了。
“对了,我有些东西要给你看。”外婆突然起身,走进卧室。我跟着她,看见她从衣柜深处取出一个木盒子,正是之前从布袋子里掉出来的那个。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些旧照片和信件。最上面是一张黑白结婚照,年轻的男女拘谨地并肩站着,那是外公外婆。
“你外公走之前,让我把这些交给你。”外婆轻声说,手指抚过照片边缘,“他说,等你真正长大的时候给你。”
我接过盒子,感到莫名的沉重。外公去世已经三年,为什么现在才给我?
“为什么是现在?”我问。
外婆没有回答,她出神地望着窗外,雨点顺着玻璃蜿蜒流下。我翻开盒子里的东西,除了照片,还有一本笔记本和一些信件。粗略一翻,大部分是外公的笔迹,记录着家庭琐事、收支账目,还有给我的只言片语。
其中一封信吸引了我的注意,信封上没有邮票,只写着“颖颖亲启”,是外公的字迹。我正要打开,外婆突然开口:“别急着看,等你一个人的时候再看。”
她的语气让我停下动作。“为什么?”
外婆转过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我:“因为有些事,知道了可能会改变你现在的生活。”
我还想追问,外婆却站起身:“我去把菜热一热,你一定饿了。”
她走出房间,留下我一个人对着那盒记忆。窗外的雨声渐急,天色暗了下来。我打开那封信,外公熟悉的字迹跃然纸上:
“颖颖,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可能已经不在了。有几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第一,我和你外婆一直以你为荣,无论你选择什么样的生活。第二,家里的老房子可能要拆迁了,抽屉里有房产证和相关文件。第三,关于你的身世...”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似乎未完待续。我翻找盒子,没有找到后续。身世?什么意思?我是父母的独生女,这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颖颖,吃饭了。”外婆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我把信小心地收好,决定暂时不问太多。饭桌上,外婆显得平静了许多,甚至给我夹了几次菜,问了一些工作上的事。她的记忆似乎时好时坏,有时能清晰地说出我公司的名字,有时又忘了我的年龄。
“您最近有没有见到什么特别的人?”我试探着问,想起字条上“不要相信穿蓝衣服的人”。
外婆的手顿了一下,筷子上的菜掉回碗里:“为什么这么问?”
“只是关心您。”我观察着她的表情。
她沉默地吃着饭,良久才说:“有个男人,经常在小区附近转悠。他穿蓝色夹克,总是问我记不记得他。”
“您认识他吗?”
外婆摇摇头,又点点头,显得很困惑:“有时候觉得眼熟,有时候又完全陌生。他上周来找我,说有些关于你父母的事要告诉我。但我不信任他,你外公说过,不要相信陌生人。”
我的心跳加速了。关于我父母的事?他们死于一场车祸,这是我从记事起就知道的事实。难道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内情?
“他说了什么?”我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
“我不记得了。”外婆摇摇头,表情痛苦,“我的记性越来越差,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但我知道我不该相信他,他让我感到不安。”
我握住外婆的手:“下次他再来,您马上给我打电话,好吗?”
外婆点点头,眼神却飘向窗外,仿佛那个穿蓝夹克的男人就站在雨中。这顿饭在沉默中结束,我收拾碗筷时,外婆坐在沙发上,抱着那个铁皮盒子,一张张翻看里面的照片。
“这是你妈妈,”她指着一张泛黄的照片,上面的女孩笑得灿烂,“她小时候可调皮了,总爱爬那棵老槐树。”
我看着照片,那确实是我母亲,年轻得几乎认不出来。但下一张照片让我愣住了——那是一个婴儿的照片,背后用钢笔写着“颖颖百日”,可照片上的婴儿不是我。我很确定,因为我见过自己百日照,完全不是这个样子。
“外婆,这是我吗?”我指着照片问。
外婆眯起眼睛看了半天,突然把照片抱在胸前:“这是我的孩子,我的宝贝。”
“可这背面写着‘颖颖’...”我疑惑地说。
外婆的眼神又变得空洞,她反复看着照片,嘴唇颤抖着:“是啊,这是颖颖,我的颖颖。”但她的语气充满了不确定,仿佛在说服自己。
我没有再追问,但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收拾完厨房,我陪外婆看电视,她很快就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张婴儿照片。我轻轻为她盖上毯子,注意到她的手臂上有几处瘀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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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摔伤的吗?还是...
我摇摇头,赶走脑中不安的想法。外婆老了,记性不好,容易摔倒,这很正常。我打开手机,搜索阿尔茨海默症的症状,一条条看下去,越看心越沉。记忆丧失、时间和空间定向障碍、性格改变...外婆几乎符合所有早期到中期的症状。
但那些奇怪的字条、神秘的蓝衣人、外公未写完的信,还有那张不属于我的婴儿照片...这些又该如何解释?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夜色笼罩小镇。我决定在外婆家过夜,明天请假带她去医院做全面检查。走进小时候住的房间,一切还保持原样,书架上摆着我中学时的课本,墙上贴着已经褪色的明星海报。
我躺在那张单人床上,辗转难眠。起身重新翻开外公的信,一遍遍读着那句“关于你的身世...”,思绪纷乱。最后,我打开手机,给前夫陈宇发了条信息:
“抱歉打扰,我外婆情况不太好,她今天还提到你。如果你最近接到她的电话,请别介意。”
几分钟后,他回复:“需要帮忙吗?我可以请假过去。”
“暂时不用,谢谢。”
放下手机,我走到窗边。雨后的小镇安静得过分,路灯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投下昏黄的光晕。就在这时,我看到一个人影站在街对面的树下,穿着深色外套,看不清脸。他抬头看向外婆家的方向,一动不动。
我下意识地退到窗帘后,心脏狂跳。是那个蓝衣人吗?他在监视这里?我拿起手机想报警,又犹豫了——如果他只是普通路人呢?
再看时,那个人影已经不见了。也许是我多心了,也许是树影。我拉上窗帘,回到床上,却再也睡不着。深夜,外婆的房间里传来响动,我起身查看,发现她坐在床上,低声啜泣。
“外婆,怎么了?”我打开灯,坐在她身边。
她抬起头,泪流满面:“我梦见你妈妈了,她说她冷,说她害怕。”
我抱住她瘦弱的肩膀:“只是梦,妈妈很好,她在天堂和爸爸在一起。”
“不,她不好,”外婆固执地摇头,“她在地下很冷,很孤单。”
我的心沉了下去。阿尔茨海默症患者常会有幻觉和妄想,但外婆的话让我感到莫名的寒意。安抚她重新睡下后,我在她的床头柜上发现了一本笔记本,翻开的那页上,用颤抖的字迹反复写着同一句话:
“他们不是意外死的。”
字迹深深刻入纸面,几乎划破纸张。我盯着这行字,感到一阵眩晕。他们?指的是我的父母吗?不是意外死的,那是什么意思?
那个夜晚,我在各种可怕的猜测中辗转反侧。天快亮时,我才迷迷糊糊睡去,梦里全是父母车祸的碎片记忆——刺耳的刹车声、破碎的玻璃、急救车的鸣笛,还有外婆撕心裂肺的哭声。
我是被外婆做早饭的声音吵醒的。走出房间,看见她在厨房忙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颖颖,醒了?我做了你爱吃的豆浆油条。”她微笑着说,神情自然。
“外婆,昨晚您睡得好吗?”我试探着问。
“很好啊,一觉到天亮。”她轻松地说,把早餐端上桌。
我没有再提昨夜的事,但心中的疑虑更深了。早饭后,我坚持要带她去医院检查。她起初不愿意,说身体很好,不用去医院。在我软磨硬泡下,她最终同意了。
在镇卫生院,医生给外婆做了基本检查后,建议我们去市里的大医院做更详细的评估。等待拿药时,我在走廊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陈宇,我的前夫。
“你怎么来了?”我惊讶地问。
“我不放心,就过来看看。”他简单地说,目光落在外婆身上,语气变得柔和,“外婆,您还好吗?”
外婆看着他,眼神闪烁不定,然后突然笑了:“小陈来了,正好,我做了红烧肉,晚上一起来吃。”
我和陈宇交换了一个眼神。他把我拉到一边,低声说:“我昨天确实接到了外婆的电话,但很奇怪,她好像不记得我们已经离婚了,还说了一些...让人担心的话。”
“什么话?”
“她说有人要害她,让我去救她。还提到了你父母,说有些事必须告诉你。”陈宇皱眉,“我觉得她可能需要精神科医生的帮助。”
我靠在墙上,感到一阵无力。外婆的情况比我想象的更糟。陈宇陪我送外婆回家,一路上,外婆反常地安静,只是紧紧抓着我的手。
回到外婆家,我安排她休息,然后和陈宇在客厅低声交谈。
“你觉得她说的是真的吗?关于我父母的事?”我问。
陈宇沉默片刻:“我不知道。但阿尔茨海默症患者常常会把记忆混淆,现实和想象交织在一起。不过...”他犹豫了一下,“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你父母出车祸那天,其实我去过现场。”
我愣住了:“什么?”
“那天我本来要去你家还书,正好看到救护车离开。我听到围观的人说,车祸很奇怪,像是其中一辆车故意撞上去的。”陈宇的声音很低,“但当时警方认定为普通事故,我也没多想。现在听外婆这么说,我忍不住怀疑...”
我的脑海中一片混乱。如果父母的车祸不是意外,那是什么?谋杀?为什么?我们家只是普通人家,父母是中学教师,能有什么深仇大恨?
“我要查清楚。”我说,声音中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坚定。
陈宇看着我:“我会帮你。但现在最重要的是外婆的健康。我已经联系了一位神经科专家,可以安排外婆下周去检查。”
我感激地点点头,虽然我们已经离婚,但在这样的时刻,他的支持让我感到不那么孤单。陈宇离开后,我决定整理一下外公留下的盒子,看看有没有更多线索。
盒子底部,我找到了一把小钥匙,用胶带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银行保险箱,解放路支行”。这是外公的字迹。保险箱里有什么?为什么他从未提起过?
我看了看卧室方向,外婆应该已经睡了。犹豫片刻,我拿起钥匙,决定去银行看看。解放路支行就在镇上,离外婆家不远。雨后的街道湿漉漉的,空气清新,但我的心情却异常沉重。
银行工作人员核对身份后,带我进入保管库。那个保险箱很小,打开后里面只有一个文件袋。我的手有些颤抖,拿出文件袋,坐到一旁的阅览桌前。
文件袋里是几份文件和一些照片。最上面是一份收养证明,日期是我出生的那一年,被收养人一栏写着我的名字,收养人是我现在的父母。我盯着那张纸,大脑一片空白。
我是被收养的?这不可能。我有父母所有的照片,有从婴儿到童年的完整记录,有他们写给我的每一封信和生日卡片。但如果这是真的,那之前所有的疑问都有了答案——为什么外婆会有另一张婴儿的照片,为什么外公会提到“身世”,为什么我总觉得和父母长得不像...
我继续翻看,下面的文件让我更加震惊。那是一份警方的事故报告复印件,关于我亲生父母的车祸。他们死于我出生后不久,车祸地点和养父母出事的地点惊人地相似。报告中提到,两辆车都是从侧面被撞击,肇事车辆逃逸,至今未找到。
巧合?我不相信。两份事故报告,两个家庭,同样的死亡方式。我的手开始发抖,几乎拿不住文件。
最下面是一封信,外公的笔迹,日期是他去世前一个月:
“颖颖,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而你也发现了真相。请原谅我们隐瞒了你这么多年。你的亲生父母是我们的好朋友,他们的离世对我们打击很大。当我们知道他们还有一个在世的女儿时,我们毫不犹豫地收养了你。但他们的车祸并非意外,我们一直怀疑是有人故意为之。这些年,我一直在暗中调查,但始终没有确凿证据。我老了,时间不多了,只能把我知道的留给你。如果有一天,你决定追查真相,请一定小心。有些人不希望你知道过去。照顾好外婆,她为了保护你,已经付出了太多。”
信从指间滑落,我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冷。这么多年,我一直生活在谎言中。外婆的健忘、那些奇怪的警告、神秘的蓝衣人...一切都指向一个可怕的真相:我亲生父母的死不是意外,而养父母可能也因此丧命。而现在,那些过去的人或事似乎又回来了。
我必须知道真相。为了我自己,也为了四个因我而死的人。
但首先,我必须保护外婆。如果真有人不希望我知道过去,那么外婆可能是下一个目标。我匆匆将文件收好,离开银行。回到外婆家时,她正在厨房准备午饭,哼着走调的老歌。
“外婆,我们得离开这里一段时间。”我说,尽量让声音平静。
她转过身,脸上带着困惑:“离开?去哪儿?我做了你爱吃的菜。”
“我知道,但我们得去市里住一段时间,我...我需要照顾您。”我找着借口。
外婆放下锅铲,认真地看着我:“你知道了,对吗?”
我愣住了:“知道什么?”
“知道你不是我亲生的孙女。”外婆平静地说,眼中闪着泪光,“我一直害怕这一天,害怕你会因此恨我们。”
“我怎么会恨您?”我走过去拥抱她,“您是我唯一的亲人。”
外婆靠在我肩上,轻声啜泣:“你亲生父母是好人,他们不该那样死去。你外公查了很多年,但每次有线索就会中断。那个穿蓝衣服的男人,他最近又出现了。我假装不认识他,假装忘记一切,因为只有这样,你才会安全。”
原来外婆的健忘半真半假,她是在用这种方式保护我。我的心被揪成一团,既有感动又有愤怒。感动于外婆的爱,愤怒于那些夺走我两对父母的人。
“我们一起面对,”我坚定地说,“但首先,我们要离开这里。收拾些必需品,我们马上去市里。”
外婆点点头,没有再多问。简单收拾后,我开车带她离开清水镇。后视镜中,外婆家的窗户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街角。我不知道前方等待我们的是什么,但我知道,有些真相必须被揭开,有些债必须被偿还。
车驶上高速公路,外婆安静地睡着了,手中还紧紧抓着一张旧照片。我目视前方,心中做了一个决定:无论真相多么残酷,无论前路多么危险,我都要查清父母的死因,为他们讨回公道。
雨后的阳光刺破云层,照亮前方的路。这条路,我将不再逃避。
情感轨迹录三月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