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6章 替婚(1 / 1)

情感轨迹录 家奴 7830 字 6天前

田颖发现,公司新来的保洁阿姨总在老板办公室停留很久。

直到某天她撞见阿姨从老板抽屉里拿出诊断书——上面写着“二级智力障碍”。

而老板正温柔地给保洁阿姨梳头:“姐姐,他们今天有没有发现你是装的?”

我叫田颖,是宏远建材公司行政部的一个普通主管,三十一岁,在这个城市里,像一颗拧在庞大机器上的螺丝,按部就班,不松不紧。生活是写字楼格子间里恒温的空调风,是每月准时到账的那点薪水,是父母在电话里越来越频繁的、关于“个人问题”的叹气。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像复印机吐出的纸张,一张张模糊相似地叠下去,直到那一天,陈素云闯了进来。

严格说,她不是“闯”,她是被后勤部李姐领进来的,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那身过于宽大的蓝色保洁服下摆,声音蚊子哼哼似的:“大、大家好,我叫陈素云,新来的,做保洁。”

办公室里响起几声零落敷衍的“欢迎”,键盘敲击声很快盖过了一切。陈素云大约四十出头,或许更年轻些?说不准。脸上有种被生活反复揉搓后的滞涩,眼神看人时总慢半拍,带着点怯生生的躲闪。她干活倒是卖力,只是笨拙,擦桌子会碰倒笔筒,拖地时水桶咣当一声能把午休的人惊醒。没几天,茶水间就有了议论:“听说脑子不太灵光,李姐乡下远房亲戚,塞进来的。”“可怜倒是可怜,可别惹出什么事。”我通常不接话,只是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同为底层挣扎物的恻隐,让我在她又一次打翻废纸篓时,没有像别人那样皱眉,反而蹲下身帮她一起捡。

改变我对她看法,是从注意到她去老板办公室的次数开始。

我们老板周启明,四十岁,是这座城市白手起家的传奇之一,为人严肃,甚至有些冷硬,公司上下对他多是敬畏。他的办公室在最里间,巨大的红木门通常紧闭,象征着权威与距离。可陈素云,那个怯懦的保洁阿姨,进去的频率高得不正常。送水、收垃圾、擦拭书架……这些活计,似乎总也做不完。有一次,我加班到晚上九点,抱着一摞文件经过那条寂静的、只亮着应急灯的走廊,分明看见陈素云的身影印在老板办公室的毛玻璃上,就站在那张宽大的老板桌旁,一动不动,站了很久。她在看什么?等什么?

心里埋了根刺,再看她时,总觉得那畏缩底下,藏着别的什么东西。直到那个闷热的、暴雨将至的午后。

空气粘腻得像胶水,人心也浮着躁气。我因为一份加急的招标文件漏了页码,被项目经理当着众人面训得抬不起头,脸上火辣辣,心里却凉飕飕一片。抱着需要替换的文件,我垂头走向老板办公室,准备签字。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压低的人声,是周启明,但语调是我从未听过的——一种近乎诱哄的温柔。

“……姐,今天怎么样?没人难为你吧?”

没有回应。只有粗重的、不太顺畅的呼吸声。

鬼使神差,我停住脚步,从那条窄窄的门缝里望去。

陈素云背对着门,站在办公桌侧边。周启明——那个永远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得能刮下一层冰的周启明,此刻竟微微弯着腰,手里拿着一把木梳,正一下,一下,极轻极慢地梳着陈素云干枯泛黄的头发。动作小心翼翼,像对待一件价值连城却又易碎的瓷器。窗外铅灰色的天光投进来,给他镀上一层模糊的柔边,那场景怪异得让我脊背蹿起一股凉意。

然后,我看见陈素云的手动了。她那只粗糙的、指节粗大的手,慢慢地、有些迟疑地,拉开了老板桌中间那个抽屉。她对里面的东西似乎很熟悉,略一摸索,便抽出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她笨拙地解开绕线,从里面抽出一张纸。

周启明梳头的动作没停,甚至没有侧头去看,只是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奇异的张力,飘进我竖起汗毛的耳朵里:

“姐,他们今天……有没有发现你是装的?”

嗡的一声,我脑子里那根绷紧的弦断了。装?装什么?发现什么?

陈素云依旧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手里那张纸,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老旧风箱般含混的声音。她的手指抚过纸张的某处,然后,像是确认了什么,又慢腾腾地、按照原样把纸塞回去,系好绕线,将文件袋推回抽屉深处。自始至终,周启明只是专注地梳着她的头发,仿佛那抽屉里取放的不是什么重要文件,而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物事。

那张纸,我不可能看错标题栏的格式和抬头——那是一份医疗诊断证明。而陈素云手指停留按压的位置,通常是诊断结论栏。

我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在冰凉的防火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谁?”周启明警觉的声音立刻传来,方才那点温柔荡然无存,瞬间恢复成冰冷的金石之音。

“我……我,田颖,送、送文件,签字。”我舌头打结,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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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静了一瞬,然后是抽屉轻轻合上的声音。“进来。”

我推门进去,手脚冰凉。陈素云已经退到了窗边角落,低着头,专注地看着自己的脚尖,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我的幻觉。周启明端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又是那个无懈可击的周总,只是眼神比平时更锐利几分,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我。

“文件放这儿。”他指了指桌面,语气平淡。

我几乎是挪过去的,放下文件,手指控制不住地轻颤。他拿起笔,龙飞凤舞地签下名字,整个过程没再看我一眼,也没再看角落里的陈素云。直到我把签好的文件抱在胸前,转身要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房间时,他的声音才从背后传来,不高,却每个字都砸在我心上:

“田颖,做好分内事。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公司需要稳定,员工需要饭碗。你说呢?”

我僵在原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爬满全身。我没有回头,喉咙发干,只能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是。”

走出那扇门,走进空调充足的开放式办公区,我却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冷汗浸湿了衬衫内衬。那天余下的时间,我像个游魂,周启明最后那句话,还有那诡异到极点的画面——“他们今天有没有发现你是装的?”——在我脑子里循环播放。装的?陈素云在装什么?智力障碍?可她那样子,明明就……

不对。我用力闭了闭眼。仔细回想,陈素云的“笨拙”和“迟钝”,似乎总在有人注意她的时候尤其明显。没人的时候呢?有一次我提前到公司,看见她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办公区拖地,动作虽然算不上麻利,但沉稳、有章法,甚至知道避开桌脚的网线。还有,她偶尔看向周启明时,那飞快掠过的、复杂到难以解读的眼神,绝非一个真正心智残缺的人所能拥有。

如果……如果她不是真的智力障碍,那她为什么要装?周启明又为什么要配合她,甚至……如此亲密地帮她遮掩?那份诊断书又是怎么回事?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来:那诊断书,会不会根本就是属于陈素云的?周启明在利用这份诊断书,让陈素云以“弱者”、“需要同情”的身份留在公司,留在……他身边?可他们的关系,绝不仅仅是老板和保洁员。那声“姐”,那梳头的动作……

疑团像雪球,越滚越大。我知道周启明的警告不是玩笑,可好奇心,还有一种莫名的不安与隐隐的正义感,驱使我像着了魔,开始偷偷观察。

陈素云住在城西一片等待拆迁的旧居民区,红砖楼,楼道里堆满杂物,空气中常年弥漫着霉味和饭菜的混合气味。我跟了她两次,确定了她住的单元。她生活极其简单,公司、住所、附近一个脏兮兮的菜市场,三点一线。倒是周启明,在陈素云下班后,我曾看见他那辆黑色的奥迪A8,远远地停在街角阴影里,停了很久,才无声驶离。他从未下车,也从未上楼,就那么守着,像一个沉默的幽灵守卫。

真正让我窥见一丝真相的,是公司里一个快要退休的老会计,王伯。有一次闲聊,说起公司元老,他抿了口浓茶,眯着眼,忽然压低声音:“小田啊,咱们周总,别看他现在风光,也是苦水里泡过的。听说老家是北边山里一个穷得叮当响的村子,当年他爹妈死得早,好像就一个姐姐,大他不少,辛苦把他拉扯大,供他读书,结果自己熬坏了身子,听说……脑子出了点问题,后来走丢了,再没找回来。哎,周总这些年,没少花钱托人找,悬赏都发过好几轮,也是可怜……”

姐姐?脑子出了问题?走丢?

我端着水杯的手晃了晃,热水溅到手背上,烫得我一哆嗦。王伯后面还唏嘘了什么,我都没听清。脑子里只有惊雷炸响:陈素云?周启明那个走丢的、据说“脑子出了问题”的姐姐?

可年龄似乎对不上。周启明四十,他姐姐至少也该四十五六甚至五十。陈素云看起来,没那么大。除非……长期的困苦和某种“伪装”,让她显得格外苍老。

还有,如果陈素云真是他姐姐,他找到了她,为什么不正大光明地相认,好好照顾,反而要让她伪装成智力障碍,以保洁员的身份藏在自己公司里?那份诊断书,是以前就有的,还是……新的?周启明那句“有没有发现你是装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意识到,我可能撞破了一个巨大的、危险的秘密。这个秘密的核心,或许并非简单的姐弟情深。我需要知道更多,关于陈素云,关于周启明,关于那份诊断书背后的故事。

就在这时,母亲又打来电话,这次语气带着压不住的喜气:“颖颖啊,你大姨给你寻了个好人家!男的姓李,在开发区那边自己搞工程,年纪是大了点,三十八了,可人实在,有家底!照片我看了,浓眉大眼的,挺好!关键是人家诚意足,一听你情况,二话没说,答应先拿两万八见面礼!你周末一定回来见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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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这一套。我心里烦闷得像塞了团湿棉花。“妈,我说了多少次,我的事我自己……”

“你自己什么你自己!你看看你多大了?等你‘自己’,黄花菜都凉了!”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哭腔,“你爸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就盼着看你成个家!这李老板条件多好,过了这村没这店!就当妈求你了,回来见一面,成不成再说,行不行?”

听着母亲声音里的疲惫和哀求,我那些拒绝的话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吐不出来。最终,只能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行吧,我周末回去。”

也好,就当散心。而且,我老家在邻市,或许距离周启明和陈素云的老家不远?这个念头毫无来由地冒出来,却再也按不下去。

周末,我坐上了回县城的客车。车子驶离钢筋水泥的森林,窗外景色渐渐变成绵延的田野和低矮的丘陵,我的心却一点也没有放松,反而被更深的迷雾笼罩。家里果然又是一番兵荒马乱的“相亲动员”,父亲咳着,沉默地抽着烟,母亲则像迎接上级检查,屋里屋外收拾得锃亮,反复叮嘱我见面时要“笑,嘴甜,别轴”。

相亲安排在县城一家装修俗气的酒楼包间。李先生果然如母亲所说,身材微胖,面相敦厚,手指粗短,指甲缝里还留着点洗不净的黑灰,是常年和建材打交道的样子。他话不多,但眼神很活,尤其在母亲喜滋滋地提及那“两万八见面礼”时,他摆摆手,很是阔气地说:“阿姨,这都是小意思,只要田颖同志没意见,我老李是真心实意想成个家。”说着,目光热切地投向我。

我如坐针毡,只能低头夹着盘子里的菜,味同嚼蜡。李先生似乎看出我的勉强,也不恼,反而更殷勤地布菜,问些不痛不痒的问题。一顿饭吃得我身心俱疲。好不容易捱到结束,母亲让我陪李先生在县城河边“走走,说说话”。

晚风带着河水的腥气,路灯昏暗。李先生走在我身边半步远,搓着手,试图找话题:“田颖,你们在大公司上班,见识广。不像我们,土里刨食,呵呵。”

我敷衍地嗯了一声。

他忽然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有些唏嘘:“其实,能找到你这样知书达理的,是我的福气。不瞒你说,我之前……也相过一个。”

我心头微动,侧头看他。他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懊恼和晦气的神情。

“也是经人介绍,隔壁镇的姑娘,姓陈,长得倒是白白净净,看着也老实。”他咂咂嘴,“见面感觉还行,她家里催得急,没几天就定了,我按规矩给了两万彩礼,她就住过来了。开始还好,就是觉得她反应有点慢,话少,我以为就是性子闷。结果住了不到一个月,有一次为点小事拌嘴,我发现她……她好像有点不对劲。”

河边柳枝拂过我的肩膀,凉冰冰的。我下意识问:“怎么不对劲?”

“就是……你说东,她扯西,眼神发直,急了就咬自己手指头,呜呜地哭,说不清道理。”李先生眉头拧成疙瘩,“我起了疑,偷偷打听,你猜怎么着?”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一股子发泄的怨气,“她家里一直瞒着!那姑娘是二级智力残疾!有证的!她家里人就是急着把这包袱甩出来,找个冤大头接盘!”

二级智力残疾。诊断书。

我耳朵里嗡鸣起来,呼吸有些不畅。“后来呢?”

“后来?还能怎么着!”李先生声音高了起来,引得远处散步的人侧目,他又赶紧压低,“我老李虽然急着成家,也不能当这冤大头啊!我把她送回去了,彩礼钱差点没要回来,她家那几个兄弟,凶得很……唉,亏大发了,还惹一身骚。所以我说,田颖,你是明白人,咱们都实在点,好好处,我肯定对你好……”

他后面絮叨的“诚意”和“保证”,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脑子里反复回荡着“二级智力残疾”、“诊断书”、“姓陈”、“隔壁镇”……这些碎片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弄,渐渐拼凑出一个让我手脚冰凉的轮廓。

陈素云也姓陈。周启明的姐姐,据说“脑子出了问题”。那份出现在周启明抽屉里的诊断书。周启明问她“有没有发现你是装的”。

难道……陈素云,就是李先生口中那个“二级智力残疾”的陈家姑娘?可她不是周启明的姐姐吗?还是说,周启明根本不是她弟弟,他们之间是另一种更诡异的关系?他用一份真的诊断书,控制了一个真的智力障碍者?可那句“姐”……

不,不对。如果陈素云是真的智力障碍,周启明何必多此一问“有没有发现你是装的”?“装”这个字,分明指向她知道自己是正常的,她在扮演!

除非……那份诊断书,是另一个人的。一个真正的、二级智力残疾的、姓陈的姑娘。而陈素云,在冒充她。

这个念头太过骇人,我僵在原地,河面的冷风吹来,激得我打了个寒颤。

“田颖?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李先生关切地凑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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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猛地回过神,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没、没什么,有点冷。李……李先生,今天谢谢款待,我有点不舒服,先回去了。”不等他反应,我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河边。

回到家,我无视母亲担忧的追问,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心乱如麻。我需要验证,需要知道更多关于那个“隔壁镇陈家”的事情。

第二天,我以“打听工程原材料”为名(李先生是做工程的,这个借口很自然),从母亲那里套出了李先生所在的镇子,又通过一个在镇派出所工作的远房表舅(谎称想了解当地民俗风情),极其迂回地打听:隔壁镇是不是有一户姓陈的人家,家里有个智力不太好的女儿,前阵子好像说了门亲事又黄了?

表舅在电话那头啧了一声:“你问老陈家啊?是有这么回事。唉,说起来也是作孽。他家那个小女儿,叫陈什么来着……哦,陈招娣,小时候发烧烧坏了脑子,二级残疾,一直养在家里。前两个月吧,是经人介绍了个外地的老板,听说彩礼给了不少,把姑娘接走了。可没一个月,又给送回来了,说是不合适。为彩礼钱还闹了一场,差点打起来。这事儿镇上都知道,老陈家那几个儿子,不是好相与的,那姑娘也可怜,接回来后就关在家里,不怎么让出门了。”

陈招娣。二级智力残疾。接走又送回。

时间点,和李先生的说法对得上。

那么,被接走的陈招娣,是真的智力障碍患者。而如果周启明抽屉里那份诊断书是陈招娣的,他为什么要留着别人的诊断书?陈素云又为什么要看?还看得那么仔细?

除非……陈素云,就是“陈招娣”。可她看起来并不像真正的智力障碍者,周启明还问她是不是“装的”。

一个更疯狂、更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想,逐渐浮出水面:有没有可能,真正的陈招娣,那个二级智力残疾的姑娘,已经被“处理”掉了?而陈素云,这个不知来历的女人,在周启明的帮助下,冒用了陈招娣的身份?那份诊断书,就是她冒充的“凭证”?周启明让她伪装成智力障碍,是为了让她这个“假陈招娣”更逼真,以免被李老板那样的“买主”或陈家的人识破?可周启明为什么这么做?陈素云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情人?同谋?他叫她“姐”……

我感到一阵眩晕,仿佛站在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边缘。我知道,我必须回公司,必须更接近陈素云,必须搞清楚诊断书的秘密,以及她和周启明之间,那诡异“姐弟”关系下的真相。

回城后,我改变了对陈素云的态度。我不再只是远远地观察,或者带着怜悯的疏离。我开始“主动”接近她。在她清洗茶水间时,我会“恰好”路过,递给她一包我没开封的零食,“素云姐,尝尝这个,挺好吃的。”起初,她总是受惊般缩一下,眼神躲闪,嘴里含糊地说着“不、不用”,但我坚持把东西塞进她围裙口袋,然后快步离开,不给她拒绝的压力。

慢慢地,她看我的眼神里,除了惯有的怯懦,多了一丝极细微的、类似困惑的东西。她依旧不怎么说话,但有一次,我“不小心”把一盒没拆封的进口巧克力碰掉在地上,滚到她脚边,她蹲下去捡,递还给我时,手指和我的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很凉,很粗糙,但那一瞬间,我感觉到她指尖几不可察的停顿,和一丝极其轻微的颤抖。那不是纯粹的迟钝。

时机在一个加班后的雨夜来临。暴雨如注,砸在玻璃幕墙上砰砰作响。办公室只剩我和陈素云——她在做最后的保洁。我抱着一叠资料,像是很随意地走到她身边,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霓虹,叹了口气:“这雨真大,素云姐,你带伞了吗?”

她正在擦拭一盆绿萝的叶子,闻言动作停了停,摇了摇头,没吭声。

“我带了,还挺大的。一会儿一起走吧,我打车,顺路送你一段。”我说得自然,心里却绷紧了弦。

她猛地抬起头,第一次如此直接地、长时间地看着我。走廊顶灯在她眼里投下两点微弱的光,那光后面,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翻涌着什么的潭水。有警惕,有茫然,还有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类似恳求的东西?

“……不、不麻烦。”她声音干涩。

“不麻烦,反正顺路。”我坚持,拿起包和伞,“走吧,再晚更不好打车了。”

她犹豫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会断然拒绝。最终,她低下头,默默地收拾好工具,跟在了我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出租车里,空间狭小,雨水敲打车顶,嘈杂又带着一种奇异的隔绝感。我报了她住的小区地址,她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我假装没看见,望着窗外流淌的雨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这雨,让我想起我老家。我们那儿一下大雨,山路就不好走,容易出事。以前我们村就有个姑娘,下雨天跑丢了,家里找了好多年都没找到,怪可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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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反应,只是更紧地攥住了膝盖上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带子,指节用力到发白。

我顿了顿,继续用那种平淡的、聊家常的语气说:“说起来也挺巧,我周末回家,听人说起一件怪事。就我们邻镇,有户姓陈的人家,家里有个女儿,好像也是小时候生病,脑子不太灵光。前阵子说了门亲,男方给了不少彩礼,可没过多久,姑娘就被送回来了,说是……不太合适。”

我用眼角的余光瞥着她。她的呼吸,在我说到“姓陈”和“脑子不太灵光”时,骤然屏住,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在密闭的车厢里,在我全神贯注的倾听下,清晰可辨。她的肩膀微微缩起,那是一种防御的姿态。

“听说那姑娘,”我慢慢地说,字斟句酌,“好像叫……陈招娣?”

“嘎吱——”一声刺耳的摩擦声,是陈素云的指甲,划过帆布包粗糙的表面。她的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整个人在昏暗的光线里,缩成僵硬的一团。没有否认,没有疑问,只有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默,和微微的颤抖。

司机师傅拧开了收音机,咿咿呀呀的戏曲声流淌出来,更衬得车厢后半部分的死寂。我没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被雨水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城市光影。我知道,我抛出的石头,已经在她死水般的心湖里,激起了剧烈的、看不见的波澜。她或许不会告诉我什么,但她的反应,已经说明了很多。

接下来的几天,陈素云明显在躲着我。即便在走廊迎面碰上,她也飞快地垂下眼,加快脚步离开,像受惊的兔子。但我注意到,她停留在老板办公室里的时间似乎更长了。有一次,我甚至看到她从里面出来时,眼角有些发红,像是哭过。周启明看我的眼神,也越发深沉难测,有一次在电梯里单独遇上,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的警告和审视,让我如坠冰窟。

我知道我可能打草惊蛇了。但我停不下来。那个雨夜的试探,那声指甲刮擦的锐响,像钩子一样挂住了我。我必须知道真相,否则我会被这巨大的谜团和不安吞噬。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我被派去开发区管委会送一份紧急材料。事情办得出乎意料的顺利,比预计提前了一个多小时。鬼使神差地,我没有直接回公司,而是在一个路口让司机调头,开往城西那片旧居民区。

我让车停在小区对面的便利店门口,隔着一条马路,望着陈素云住的那栋灰扑扑的楼房。我不知道自己想看到什么,或许,只是某种无望的蹲守。

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次第亮起,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一团团昏黄。就在我准备放弃离开时,那辆熟悉的黑色奥迪,无声地滑到了楼洞口。周启明下了车,他没穿西装外套,只着一件深色衬衫,身影在暮色里显得有些单薄。他没有立刻上楼,而是靠在车边,点了一支烟。猩红的火点在昏暗的光线里明灭,映出他脸上少见的、浓重的疲惫,甚至是一丝……挣扎?

他就那样站着,抽了足足半支烟,然后才像是下定了决心,掐灭烟头,转身走进了楼道。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他上去了。他会进陈素云的家。他们会说什么?做什么?那声“姐”,那份诊断书,陈招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被拉得漫长。我死死盯着三楼那个没有亮灯(或许拉着厚窗帘)的窗户,眼睛酸涩也不敢眨。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或许更久,楼道口再次出现了人影。

是周启明。他步子很快,几乎是冲出来的,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混杂着暴怒、痛苦和某种失控情绪的狰狞。他拉开车门,砰地甩上,车子发出一声低吼,猛地窜了出去,迅速消失在街角。

出事了。他们吵架了?因为我的试探?还是因为别的?

我犹豫了几秒钟,一咬牙,推开车门,快步穿过马路,走进了那栋楼房。楼道里光线昏暗,声控灯时亮时灭,空气里有陈年的油烟和尘土味。我放轻脚步,走上三楼,停在陈素云家的铁门前。

里面静悄悄的,什么声音也没有。我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只有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忽然,一声极其压抑的、破碎的呜咽,从门缝里钻了出来,像受伤小兽的哀鸣,随即又被死死捂住,只剩断断续续的、令人心碎的抽气声。

她在哭。哭得那么绝望,那么痛苦。

我抬起手,想敲门,手指却在触碰到冰凉铁皮的前一刻,僵住了。我以什么身份敲开这扇门?同事?一个撞破了她秘密的、心怀叵测的窥探者?质问她是不是陈招娣?问她为什么假装智力障碍?问她周启明到底是谁?

我的手无力地垂下。我不能。至少现在不能。周启明刚刚离开,怒气未消,如果我此刻出现,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更不可控。而且,那扇紧闭的铁门背后,藏着怎样的痛苦、秘密甚至危险,我一无所知。

我在那扇门前站了不知多久,直到里面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一片死寂。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暗将我吞没。我最终转过身,一步一步,沉重地走下楼。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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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公司,一切似乎恢复了表面的平静。陈素云依旧每天来打扫,只是脸色更加苍白,眼神更加空洞,偶尔与我视线相触,会像被烫到一样迅速弹开。周启明则恢复了往日那种滴水不漏的冷峻,只是眼底深处,似乎多了一层更厚重的阴霾。他没再单独“警告”过我,但那无形的压力,无处不在。

我知道,我触碰到了一个危险的开关,但退路已经断了。我像一只闯入密林的迷途羔羊,四周是幢幢黑影,我不知道哪一步会踩空,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而关于陈素云,关于周启明,关于陈招娣,关于那份诊断书背后的真相,依旧被浓雾紧锁。

直到那通电话打来。

是一个周末的清晨,我还在睡梦中,手机尖锐地响起。是公司后勤部的李姐,声音惊慌失措,带着哭腔:“田、田主管!不好了!出大事了!陈素云……陈素云她老家来人了!来了好几个人,在公司楼下大堂闹起来了!说周总骗了他们家闺女,藏了他们家闺女!要周总把人交出来,不然就要报警,要告到电视台去!周总还没到,保安快拦不住了,你快来看看吧!”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心脏狂跳,睡意全无。老家来人?闹起来了?

我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公司。还没进大堂,就听见里面嘈杂的喧哗声,夹杂着女人尖利的哭喊和男人粗鲁的咒骂。

“……周启明你个王八蛋给老子滚出来!把我妹妹藏哪儿去了?”

“天杀的骗子!还我女儿!把我好好的招娣还给我!”

“今天不把人交出来,就把你们这破公司砸了!”

大堂里一片狼藉,宣传架被推倒了,盆栽摔碎在地上,泥土和叶子散落得到处都是。三个穿着廉价西装、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和一个披头散发、捶胸顿足的中年妇女,被几个保安艰难地拦在电梯口。那妇女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哭:“我的招娣啊!我苦命的闺女啊!你被那黑了心肝的拐到哪里去了啊!让妈可怎么活啊!”

是陈家的人。陈招娣的家人。他们找来了。

我站在旋转门边,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们口中的“招娣”,是真正的、二级智力残疾的陈招娣。而他们认定,是被周启明“骗了”、“藏了”。他们不知道,此刻在公司里做保洁的“陈素云”,可能就是他们要找的人,却又可能根本不是。

保安队长看到我,像看到救星,挤过来急声道:“田主管,这可怎么办?他们一口咬定周总拐了他们家傻女儿,还说有证据!周总电话打不通!”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过去,尽量用平稳的语气对那哭嚎的妇女说:“这位阿姨,您先别急,有什么话慢慢说,我是公司行政主管,您说周总……骗了您女儿,有什么根据吗?”

那妇女抬起哭肿的眼睛,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根据?还要什么根据!我闺女招娣,就是被你们老板周启明派人接走的!说是介绍对象,给了两万彩礼!结果呢?人接走就没信儿了!后来那家姓李的把我闺女退回来,我们一看,那不是我闺女!是个假的!是你们老板找来冒充的!真的招娣肯定被他藏起来了!说不定……说不定已经被他害了!”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凄厉,“还我招娣!你们这些丧良心的!合伙骗我们老百姓!”

一个看起来像是她大儿子的男人,一把推开拦着的保安,冲到我跟前,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我脸上:“少他妈废话!叫周启明滚出来!不然我们就报警!告他拐卖人口!谋杀!”

“对!报警!”其他两个也跟着吼。

场面眼看就要失控。我脑子飞速转动。他们说的“假的”,应该是指李先生退回去的那个“陈招娣”,也就是……陈素云?周启明用陈素云,替换了真正的陈招娣?可真正的陈招娣去哪儿了?如果陈素云是假的,周启明为什么要找一个假的来冒充?真的陈招娣如果还活着,在哪里?如果……我不敢想下去。

“各位,冷静一下!”我提高声音,试图压过嘈杂,“这里是办公场所,你们这样闹解决不了问题!如果你们有证据证明周总涉案,我支持你们报警!警方会调查清楚!但如果你们只是猜测,在这里扰乱秩序,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报警就报警!老子怕你啊!”男人红着眼睛,掏出手机就要拨号。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的声音从人群外围传来:

“不用报警,我来了。”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周启明穿着一身铁灰色的西装,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他的司机兼保镖,另一个,竟然是陈素云!

陈素云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低着头,缩着肩膀,被周启明半护在身后。看到她的出现,坐在地上的陈母哭声戛然而止,瞪大了眼睛,像见鬼一样。她那三个儿子也愣住了,看看陈素云,又看看周启明,一时没反应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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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启明走到陈母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你要找陈招娣?”

陈母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惊恐地点了点头。

周启明侧过身,将身后的陈素云完全暴露在陈家人面前。“看清楚了,这是谁。”

陈素云颤抖着,极其缓慢地抬起头。当她那张苍白、布满细纹的脸完全呈现出来时,陈母猛地倒吸一口冷气,像是被掐住了脖子,脸上血色褪尽。她那三个儿子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面面相觑。

“她……她……”陈母手指颤抖地指着陈素云,“她不是招娣!我闺女不是这个样子!你们把我闺女弄哪儿去了?这个女的是谁?”

周启明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近乎残酷的弧度。“她不是陈招娣?那她是谁?”

陈母被问住了,嘴唇哆嗦着,看看陈素云,又看看周启明,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尖叫道:“你们是一伙的!你们找个假的来糊弄我们!真的招娣肯定被你们害了!报警!快报警!”

“好啊。”周启明语气平静得可怕,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抖开,展示在陈家人面前,“既然你要报警,那我们先来弄清楚,这到底是谁。”

我踮起脚,看清了,那是一份DNA鉴定报告。结论栏赫然写着:支持周启明与陈素云(样本提供者A)存在同胞姐弟关系。

“这……这是什么?”陈家大儿子凑近看了看,脸色变了。

“这是我和她的亲缘鉴定报告。”周启明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像铁锤砸在每个人心上,“她,陈素云,是我失散了二十三年的亲姐姐。而你们——”他目光如刀,扫过陈家人惊疑不定的脸,“二十三年前,在临县柳河镇,从人贩子手里,买下了当时只有十二岁、因为高烧失忆、智力受损的她,给她改名陈招娣,把她当牲口一样使唤了二十三年!我说的对吗?”

死寂。

大堂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低鸣,和陈家人粗重、慌乱的喘息。

陈母瘫坐在地上,像被抽走了骨头,脸上的愤怒和悲痛变成了极致的惊恐和心虚。她那三个儿子,嚣张气焰荡然无存,眼神躲闪,下意识地往后缩。

“你……你血口喷人!你有什么证据!”陈家大儿子色厉内荏地喊。

“证据?”周启明冷笑,又抽出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甩到他面前。照片上,是一对年幼的姐弟,弟弟虎头虎脑,姐姐扎着羊角辫,笑容灿烂。姐姐的眉眼,依稀能看出陈素云现在的轮廓。“这是我姐十二岁前的照片。需要我找到当年办案的警察,找到那个已经落网的人贩子,来跟你们当面对质吗?”

他又拿出一叠文件复印件:“这是当年我姐走失后,我家在派出所的报案记录。这是这些年我委托各地机构寻找姐姐的部分资料和汇款凭证。需要我一一展示给警察,给媒体看吗?”

陈家人面如土色,哑口无言。陈母开始浑身发抖,不敢再看周启明,也不敢看陈素云。

周启明上前一步,逼近陈母,声音压抑着火山般的暴怒和痛苦:“你们买下她,把她当傻子,当奴隶,当生育工具!给她一口饭吃,让她活着,就是为了将来用她换彩礼!前两个月,你们不就是这么做的吗?两万块,就把她‘嫁’给一个根本不了解情况的陌生男人!如果不是我发现得早,把她带出来,她会被怎么样?嗯?”

他每说一句,陈母就哆嗦一下。周围看热闹的公司员工,也发出了低低的惊呼和议论。

“我找到她的时候,她连自己叫什么,从哪里来,都不记得!只会蹲在墙角发抖!”周启明眼睛泛红,那是极度愤怒和痛心才会有的颜色,“我把她带回来,给她看病,帮她恢复。医生说她智力受损是后天的,是长期虐待、封闭和营养不良导致的!她有恢复的可能!可你们呢?你们闻着味儿追过来,不是关心她死活,是怕那两万彩礼飞了!是还想把她抓回去,再卖一次!”

“不……不是……”陈母瘫在地上,喃喃道,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现在,我最后说一次。”周启明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声音恢复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陈素云,是我周启明的亲姐姐,和你们陈家,没有任何关系。那两万块,我可以当作这二十三年,你们‘喂养’我姐的‘辛苦费’,不用还了。但从今以后,你们如果再敢来骚扰她,再敢出现在她面前,我会让你们知道,什么叫法律的代价,什么叫真正的倾家荡产。听明白了吗?”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带着森然的寒意。

陈家人被彻底震慑住了。他们来闹,是为了要人,或者要钱,绝没想到会撞上这样一个铁板,被掀开如此丑陋的老底。在周启明拿出的一份份证据和毫不掩饰的狠戾面前,他们那点欺软怕硬、胡搅蛮缠的本事,显得那么可笑和无力。

最终,在保安的“护送”和周启明冰冷的注视下,陈家人灰头土脸、连滚爬爬地走了,连句狠话都没敢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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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堂里渐渐恢复平静,员工们低声议论着散去,保洁阿姨开始默默收拾狼藉。周启明站在原地,挺拔的背影对着门口的方向,许久没有动。然后,他慢慢转过身,看向一直瑟缩在他身后、低垂着头、仿佛这一切风暴都与她无关的陈素云。

他眼中的冰冷戾气,如同潮水般退去,换上一种深重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疲惫和悲伤。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肩膀,指尖却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极其轻柔地,拂开了她额前一缕被汗湿的头发。

“姐,”他声音沙哑,低得只有近处的人能听见,“没事了,都过去了。我带你回家。”

陈素云依旧低着头,没有回应。但我看见,一滴浑浊的泪水,从她低垂的眼睫下滚落,砸在大堂光洁冰冷的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围观的人群彻底散去,空旷的大堂里只剩下清理现场的细碎声响,以及一种暴风雨过后的、近乎真空的寂静。我站在原地,脚下像生了根,脑海里翻江倒海。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那份诊断书,属于真正的、被虐待了二十三年的陈招娣,也就是被找回的陈素云。它不是伪装的道具,而是残酷过往的证明。周启明问她“有没有发现你是装的”,并非指她装智力障碍,而是在问她,有没有在李家、在陈家人面前,因为恐惧或别的原因,下意识地“装”得更傻、更顺从,以至于被看出恢复的端倪,引来陈家的怀疑和追查?

他不是在操控一个假货,他是在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保护他刚刚找回的、遍体鳞伤的姐姐。那份医疗诊断,是他用来理解和帮助她的依据,也是他心头最深的刺。他让她在公司做保洁,或许并非仅仅是隐藏,更是一种让她在简单、有规律、相对安全的环境里,慢慢适应、慢慢恢复的方式。那声“姐”,那梳头的动作,不是表演,是失而复得后,笨拙而绝望的补偿。

而我,我都做了什么?

我用自以为是的“正义”和“好奇”,像一个莽撞的闯入者,一次次地去试探、去窥视,差点撕开她刚刚结痂的伤口,甚至可能引来了真正的恶狼——陈家的人。周启明最后的警告,不仅仅是威胁陈家,或许,也包含了对我的审视和不满。他看我的那一眼,充满了失望。

内疚、后怕、羞愧,还有一丝了然后的虚脱,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几乎将我击垮。我不敢再看周启明和陈素云,匆匆低下头,转身快步走向电梯,逃也似的离开了现场。

那天之后,陈素云没有再出现在公司。后勤部李姐含糊地传达,说她身体不好,请假回老家休养了。大家私下议论了几天那场闹剧,很快便被新的八卦取代。只有我知道,她不会再回来了。周启明大概会把她安置在一个更安全、更隐秘的地方,请最好的医生和心理专家,慢慢抚平她二十三年的创伤。而那场闹剧,以陈家彻底偃旗息鼓而告终,那两万块钱,买断了他们与陈素云之间最后一点扭曲的关联,也堵住了他们的嘴。

周启明也变了。他依然是那个冷静果断的老板,但眉宇间偶尔会掠过一丝更深的沉郁。他对我,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淡,没有指责,也没有再提及那天的事。可越是这样,我心中的不安和愧疚就越是沉重。我常常会走神,想起陈素云那双怯懦的、藏着深海般痛苦的眼睛,想起周启明将她护在身后时,那如受伤困兽般紧绷的背影。

我的生活似乎回到了原来的轨道,继续着忙碌而平庸的上班日常。母亲依然会打电话来,絮叨着李先生那边的“诚意”和“催促”,语气也从最初的喜气,变得有些焦虑和不解:“颖颖,你到底怎么想的?人家李老板条件真不错,对你也有心,上次那事……唉,谁还没点过去?关键是以后。你也不小了,别太挑……”

我拿着电话,望着窗外城市灰蒙蒙的天空,第一次没有感到烦躁,只有一片空洞的疲惫。李先生,那个也曾卷入这场悲剧边缘而不自知的男人。我对他生不出任何想法,只有漠然。

“妈,”我打断她,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我跟李老板不合适。以后,我的事,让我自己处理吧。”

母亲在电话那头愣了半晌,重重地叹了口气,没再像以前那样激烈反对,只是喃喃道:“你这孩子……随你吧。”

挂断电话,我长长地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一块背负已久的石头。我走到窗边,楼下街道车水马龙,行人匆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有的光鲜,有的不堪,有的沉重得无法言说。我曾无意中撞进一个黑暗的角落,窥见了血淋淋的真相,也差点因自己的莽撞造成更大的伤害。

我救不了任何人,甚至差点害了人。我能做的,或许只有守住这个秘密,让时间慢慢覆盖伤痕,也覆盖我那微不足道的、充满后怕的愧疚。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我加班到很晚,最后一个离开公司。锁好门,转身,却看见走廊尽头,应急灯昏暗的光线下,站着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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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周启明。他靠在墙边,指间夹着一支烟,没有点燃,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

我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停下脚步。

他看着我,目光很平静,没有了之前的审视和冰冷,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我们隔着长长的走廊对视了几秒,谁都没有先开口。

最后,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声音低沉,融进夜色里:

“她最近……偶尔能认出小时候给我叠的纸飞机了。”

我怔住,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顿了顿,没有看我,继续用那种平淡的、听不出情绪的语调说:“医生说,这是好迹象。虽然很慢,但……总归是在往前走。”

我明白了。这不是原谅,也不是和解。这只是一个疲惫的守护者,在一个特定的时刻,对一个偶然的、见证了一切的旁观者,给出的一个极其有限的交代。告诉我,他拼命护在身后的人,正在一点点好起来。告诉我,我那愚蠢的窥探和试探,没有造成最坏的、不可挽回的后果。

他不需要我的回应,或许也根本不在意。说完这句,他将那支未点燃的烟揉碎在掌心,转身,走向了电梯。背影挺直,却带着一种孤绝的重量。

电梯门缓缓合上,将他身影吞没。走廊重归寂静,只有应急灯发出滋滋的微响。

我站在原地,良久,才慢慢挪动有些发僵的腿,走向另一部电梯。玻璃窗外,城市灯火渐次亮起,璀璨而冷漠。我知道,那个关于诊断书、关于伪装、关于姐弟的秘密,将随着陈素云的离开,永远沉入这片繁华的底部。而生活,这座庞大而复杂的迷宫,仍在继续,带着它所有的光明、阴影、救赎与无解,沉默地向前流淌。

我只是其中,一个偶然路过的、心有余悸的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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