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2章 包子与刀锋(1 / 1)

情感轨迹录 家奴 6417 字 10天前

凌晨四点,我又醒了。
窗外城市的轮廓刚刚显露,灰蒙蒙的晨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卧室地板上切出一道苍白的伤口。我侧躺着,左手习惯性地护着高高隆起的腹部,里面的小家伙正不安地踢动,一下,两下,像是用尽力气敲打一扇看不见的门。
我想吃包子。
这个念头来得如此突兀又固执,像是有人在我脑海里不断重复这个句子。肉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能流出滚烫汤汁的那种。最好是胡同口那家“老陈记”的,他家包子用老面发,蒸出来松软带着麦香。可我已经两年没回过那条胡同了,自从嫁了程涛搬进这个高档小区。
“涛。”我轻轻推了推身旁沉睡的男人。
程涛皱了皱眉,没睁眼,翻了个身背对我。
“涛,我有点想吃包子。”我声音放得更轻,带着歉意,好像自己提出了什么过分的要求。
他仍然没动,但我听见他的呼吸变了节奏。我知道他醒了,只是不想理我。这是我们结婚第三年,我怀孕第三十一周,他公司升职考核的第三个月。每个数字都像一道箍,一圈圈勒紧我们的生活。
厨房冰箱里塞满了进口有机蔬菜、澳洲牛肉、挪威三文鱼,但此刻我只想要一个热气腾腾的包子,那种用塑料袋简单一装、边走边吃的平民食物。这个欲望如此朴素,却又如此不合时宜。
“你听见了吗?”我的手还放在他肩上。
“听见了。”他终于开口,声音里满是疲惫和不耐烦,“凌晨四点,我上哪给你买包子?”
“我记得东街有家早餐店四点就开始准备了,可能会卖——”
“田颖,你看看现在几点?”他猛地坐起来,床头灯被我“啪”一声按亮。昏黄灯光下,他眼下的乌青格外明显,头发凌乱,嘴角下撇着。“我昨天凌晨一点才睡,今天七点还要开项目会,你就不能体谅一下?”
我心里一紧,那股对包子的渴望突然变得羞耻。“对不起,我就是突然很想吃......”
“突然,突然,你总是突然想要这个那个!”他提高了音量,“上个月突然想吃城南的糖炒栗子,上周突然半夜要看老电影,现在又是包子!田颖,我是你丈夫,不是你的外卖员!”
我怔住了,腹中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气氛,安静下来。程涛从来没用这种语气对我说过话,即使在我们最激烈的争吵中也没有。
“我只是......”我试图解释,但话语堵在喉咙里。孕期荷尔蒙让我的情绪脆弱得可笑,眼眶已经开始发热。
“你只是从来不考虑我的压力!”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站在地板上,背对着我,肩膀紧绷。“公司这次晋升就两个名额,九个人竞争。我每天加班到半夜,陪客户喝酒喝到吐,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你和孩子能过得好点?”
“我知道你压力大,可是——”
“可是什么?”他转过身,眼睛里布满血丝,“你关心过我吗?问过我最近在忙什么吗?你满脑子都是宝宝宝宝,今天胎动少了,明天想吃酸的了。我呢?我算什么?付账的工具?跑腿的佣人?”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向我心里最愧疚的地方。是的,这几个月我全身心都放在未出世的孩子身上,产检、准备婴儿房、读育儿书。程涛加班越来越多,回家越来越晚,我们有时甚至一整天说不上三句完整的话。
“对不起,”我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下来,在浅蓝色的孕妇睡裙上晕开深色圆点,“我不该这时候吵醒你,我不吃包子了,你继续睡吧。”
我以为道歉能平息他的怒火,但事实相反。我的眼泪似乎激怒了他,他大步走到我这边,伸手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我疼得吸了口气。
“又哭?除了哭你还会什么?”他逼近,我闻到他呼吸里隔夜的淡淡酒气,“用眼泪控制男人?田颖,我受够了!我爸妈天天催我生儿子,老板天天催业绩,现在连你也凌晨四点把我弄醒就为了一口该死的包子!”
恐惧第一次钻进我的心里。程涛的眼睛里有一种陌生的东西,狂躁,失控。我想抽回手,但他握得更紧。
“你弄疼我了......”我声音发抖。
“我疼?”他冷笑,另一只手突然抬起来,我本能地闭眼瑟缩,但预想的巴掌没有落下。几秒后我睁开眼,看到他拳头紧握,手臂上的青筋暴起,最终那拳头狠狠砸在了我头侧的枕头上。
“我每天压力大得要爆炸,你关心过吗?问过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就知道要要要!房子要换大的,车要换新的,现在连包子都要凌晨四点的!你知不知道我信用卡快刷爆了?知不知道我为了首付找我爸妈拿了多少钱?他们现在天天打电话问孙子的事,我拿什么交代?!”
我彻底僵住了。信用卡?首付?我们现在的房子不是全款买的吗?程涛不是说那是他项目奖金付的吗?
“什么信用卡?什么首付?”我颤声问。
他似乎意识到说漏了嘴,表情有一瞬间的慌乱,但随即被更大的怒气掩盖。“对,我骗了你!这房子只付了首付,剩下三百万贷款要还三十年!我的项目奖金?早就花光了!你那些进口补品、私立医院产检、月嫂预订,哪样不要钱?可我敢说吗?我说了你不就又要担心,又要失眠,又要‘影响胎儿健康’?”
世界在我眼前晃动。我记得当初买房时,程涛拿着合同给我看,指着“全款付清”几个字,温柔地搂着我说:“老婆,我要给你一个安稳的家,不让银行赚我们一分钱利息。”我记得他神采飞扬的样子,记得我当时感动得哭了一晚上。
都是假的?
“你骗我......”这三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骗你?”程涛松开我的手腕,那里已经红了一圈。他退后两步,双手插进头发里,发出痛苦又愤怒的叹息。“是,我骗你,因为我爱你,不想让你担心!我想做你心里那个完美的丈夫,那个能搞定一切的男人!可我搞不定了,田颖,我累死了!”
他跌坐在床沿,背弓着,突然从一个暴怒的丈夫变成了颓败的男人。我应该感到愤怒,应该质问他更多谎言,但看着他颤抖的肩膀,我的心却像被拧了一把。
“涛......”我伸手想碰他。
“别碰我!”他猛地站起来,冲出了卧室。
门“砰”地关上,整个房间都在震颤。我呆坐在床上,手还僵在半空。腹中的孩子又开始踢动,这次更用力,像是在抗议,在询问。我轻轻抚摸肚子,低声说:“没事,宝宝,没事的......”
但真的没事吗?
我慢慢下床,脚踩在地板上时感到一阵眩晕。31周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行动笨拙。我扶着墙走出卧室,客厅没开灯,只有厨房亮着一盏小灯。程涛背对着我站在冰箱前,手里拿着一罐啤酒。
“你喝酒?”我难以置信。他公司有重要会议,他从来不在这时候喝酒。
“不然呢?”他拉开易拉环,仰头灌了一大口,“反正今天也睡不着了,反正今天开会我也没什么希望了。你知道吗,我的竞争对手,老刘,他老婆是董事长的侄女。我拿什么跟他争?我只有拼命,拼了命地工作,可还是不够,永远不够!”
他转过身,啤酒罐“哐”地放在料理台上。“你知道我最怀念什么时候吗?我们刚谈恋爱那会儿,你还在城中村租那个小单间,冬天没暖气,我们挤在一张单人床上吃泡面。那时候你多容易满足啊,我送你一支口红你能高兴一个月。现在呢?现在你要住大房子,要开好车,孩子要上国际幼儿园......田颖,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他的话像一记闷棍击中我。是我变了吗?是我不再是那个容易满足的女孩了吗?
不,不是的。
是他说城中村不安全,非要买房;是他说同事都开好车,我们不能丢面子;是他说一定要给孩子最好的,不能输在起跑线上。我一直在努力配合他,努力成为他想要的“体面太太”,甚至为此和过去的朋友疏远,因为他说“圈子不同不必强融”。
“那些不都是你......”我想辩解,但他说得对,我确实享受了。享受大房子的宽敞,享受好车的舒适,享受别人羡慕的目光。我成了我曾经鄙夷的那种女人吗?
“对,是我!”他又灌了一口酒,大半罐已经空了,“是我自不量力,是我打肿脸充胖子!现在脸打肿了,胖子却没装成,我活该!”
他眼睛红了,不知道是因为酒精还是泪水。“可我真的很努力了,颖颖,我真的很努力想让你过得好......”
这声久违的“颖颖”让我筑起的心防裂开一道缝。我们刚认识时,他总是这么叫我,后来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田颖”或“老婆”,少了亲昵,多了程式化。
“我知道,”我慢慢走向他,不顾他刚才的暴怒,不顾手腕还在隐隐作痛,“我知道你很努力,对不起,我没注意到你压力这么大......”
“你不懂,”他摇头,声音低下去,“你永远不会懂。你们女人永远不懂男人在外面是什么样子。应酬时被灌酒,喝到去厕所吐,吐完回来继续喝;为了一个单子,在客户门口等三个小时,像条狗一样;同事背后捅刀,抢你功劳,你还得笑着跟他合作......”
他抬起眼看我,眼神迷茫:“有时候我开车到楼下,不想上来,就在车里坐着,一坐就是一两个小时。只有那时候,我才觉得时间是自己的。”
我的心彻底软了。我走到他面前,轻轻拿走他手里的啤酒罐。“别喝了,今天还要开会。去洗个澡,清醒一下,我给你做早餐。”
他怔怔地看着我,突然伸手把我搂进怀里,很紧,紧得我肚子被压到有些不舒服,但我没推开。他的头埋在我颈窝,我感觉到温热的湿意。
“对不起,”他声音闷闷的,“我不该对你发火,更不该那样抓你......我只是......我快撑不住了,颖颖,我真的快撑不住了......”
“会过去的,”我抚摸他的背,像安慰一个孩子,“一切都会过去的。房子我们可以换小的,车可以卖,没关系,真的。只要我们在一起,只要宝宝健康,其他都不重要。”
我说这些话时,是真心的。那一刻,我真的觉得物质都不重要,只要这个我爱的男人回到从前,只要我们的家还有温暖。
他在我怀里平静下来,呼吸逐渐平稳。我轻轻推开他,看着他的眼睛说:“去洗澡吧,我给你准备衣服。”
他点头,眼神恢复了一些清明,里面盛满愧疚。“颖颖,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我以后再也不——”
“快去。”我打断他,不想听什么保证。有些话一说出来,就像在诅咒未来。
他进浴室后,我站在厨房里,看着那罐没喝完的啤酒,突然觉得无比疲惫。手腕上的红痕已经开始泛青,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目。刚才的一切真实发生过吗?那个暴怒的、说出伤人之语的程涛,和现在这个脆弱忏悔的程涛,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我打开冰箱,拿出鸡蛋、面包,开始准备早餐。动作机械,思绪却飘得很远。我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公司年会上,他是技术部新来的高材生,我是行政部的小职员。他邀请我跳舞,紧张得踩了我三次脚,结束后红着脸要了我的微信。
那时他多好啊,会在下雨天绕大半个城市给我送伞,会记得我所有喜好,会在我加班时默默在楼下等到深夜。求婚时,他拿着攒了两年工资买的钻戒,在出租屋里单膝跪地,说:“我现在给不起你大房子好车,但我能给一颗永远爱你的心。”
我说我愿意,哭得稀里哗啦。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是他第一次升职后?还是他高中同学会,看到当年不如他的人都开公司住别墅后?欲望像藤蔓,不知不觉缠绕了我们,起初只是想要稍大一点的房子,后来想要更好的学区,更体面的车子,更奢侈的假期......
我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真丝睡裙,这个牌子一件要三千多,是程涛去年送我生日礼物。我当时说太贵了不要,他坚持要买,说“我老婆值得最好的”。现在想来,那真的是为了我,还是为了证明什么?
浴室水声停了。我煎好鸡蛋,烤了面包,热了牛奶。程涛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换了西装,整个人看起来清爽许多,只是眼睛还有些红。
他走到餐桌旁,看着我准备的早餐,又看看我,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快吃吧,要迟到了。”我把盘子推过去,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他沉默地坐下,开始吃东西。气氛尴尬得令人窒息,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微声响。我想找点话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问他工作?他刚才的反应让我不敢。问他还生气吗?显得矫情。问我们之间到底怎么了?我还没准备好面对那个答案。
“颖颖,”他终于先开口,没看我,盯着盘子里的煎蛋,“早上的事,我真的......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像突然失控一样。我看到你手腕......我怎么能......”
“别说了。”我声音有些硬,“先吃饭吧。”
他抬眼看看我,眼神复杂,最终还是低下头继续吃。
送他到门口时,他转身面对我,犹豫了一下,伸手想碰我的脸,我下意识地偏了偏头。他的手停在半空,眼神黯淡下去。
“我晚上早点回来,”他说,“我们好好谈谈。”
“嗯。”
“你想吃的包子......我下班回来给你带。”
“不用了,现在不想吃了。”
又是沉默。他点点头,转身离开。门关上的那一刻,我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终于哭了出来。不是大声痛哭,只是眼泪不停地流,无声地,像是身体里有个地方破了洞,所有的力气都从那里漏走。
我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腹中的孩子又开始踢动,像是在提醒我:你不仅是田颖,你还是一个母亲。
我擦干眼泪,撑着站起来,走到阳台。从十六楼看下去,程涛的身影正走出单元门,走向停车场。他走得很慢,背有些驼,完全不像平时那个意气风发的项目经理。那一刻,我几乎要冲下楼去,告诉他我原谅他了,告诉他我们一起面对所有问题。
但我没动。手腕上的淤青隐隐作痛,提醒我早晨发生的一切。一次原谅太容易,但之后呢?有了第一次,会不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手机响了,是我妈。我深吸一口气,调整情绪,接通电话。
“喂,妈。”
“颖颖啊,起床了吗?今天怎么样,宝宝乖不乖?”妈妈的声音一如既往的轻快。
“挺好的,刚醒。”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程涛呢?上班去了?”
“嗯,刚走。”
“那就好。我跟你说,我昨天去庙里给你求了个平安符,等周末给你送过去。你这都31周了,最后这两个月最关键,一定要小心,别累着......”
妈妈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我听着,突然很想告诉她一切。告诉她我丈夫今天早上差点打我,告诉她我们其实背着一身债,告诉她我很害怕,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但我没说。妈妈身体不好,高血压,受不得刺激。而且她一直很喜欢程涛,觉得我嫁了个好男人,有出息又疼我。打破这个幻象,对她来说太残忍了。
“妈,”等她说完一段,我轻声问,“你和爸吵过架吗?很凶的那种。”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然后妈妈笑了:“夫妻哪有不吵架的?我跟你爸年轻时可没少吵,最厉害的一次,他把碗都摔了,我气得跑回娘家住了三天。”
“后来呢?”
“后来他提着点心上门道歉,被我爸拿着扫帚打出来,说敢欺负他女儿就别想进门。”妈妈声音里带着笑意,随即又严肃起来,“不过颖颖,夫妻吵架归吵架,动手可不行。你爸脾气那么倔,也从没动过我一根手指头。这点你得记住,男人一旦动了手,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我心脏一紧,下意识用另一只手盖住手腕的淤青。
“怎么突然问这个?程涛对你不好?”妈妈敏锐地问。
“没有,挺好的。”我赶紧说,“就是看电视看到类似情节,随口一问。”
“那就好。程涛这孩子我看着长大的,稳重,对你又好,妈放心。不过你也别太任性,他现在工作压力大,你要多体谅......”
又是体谅。全世界都要我体谅他,可谁来体谅31周孕期凌晨四点突然想吃包子的我?谁来体谅发现丈夫满口谎言的我?谁来体谅手腕淤青还强颜欢笑的我?
“知道了妈,我还有点事,先挂了。”
挂断电话,我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环顾这个曾经让我骄傲的家。180平,豪华装修,智能家居,窗外是城市景观。现在我才知道,这一切都建立在贷款和谎言之上。这个光鲜亮丽的壳,里面早就开始腐烂了。
我该怎么办?
离婚?我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孩子在里面动了一下,像在回应我的触摸。单亲妈妈?我的工资只够自己生活,养孩子远远不够。而且我爱程涛,尽管发生了今早的事,我仍然无法想象没有他的生活。
原谅?假装一切都没发生?可那道裂痕已经存在,我闭上眼睛就能看到他发红的眼睛,能感觉到他抓住我手腕的力度,能听到他那些伤人的话。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闺蜜林薇。
“宝,今天产检我陪你去吧?程涛肯定又加班。”林薇是我大学室友,现在在同一栋写字楼不同公司工作,是我在这个城市最亲密的朋友。
“薇薇,”我听见自己声音在抖,“你能现在过来一趟吗?”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出什么事了?我马上到。”
林薇二十分钟后就到了,拎着一袋水果,进门时还在喘气:“怎么了?是不是要生了?我打120......”
“没有,”我勉强笑了笑,“就是想找你聊聊。”
她这才仔细看我,然后脸色变了:“你哭过?眼睛肿成这样。程涛呢?他欺负你了?”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然后眼泪又下来了。一旦开始,就止不住。我把早上的事断断续续说了,说包子,说争吵,说他的失控,说那些谎言,说我的恐惧和迷茫。
林薇听完,脸色铁青,抓起包就要往外冲:“我去找他!这个王八蛋,我早就觉得他不对劲!上次聚餐我就看他眼神不对,压力大就能对孕妇动手?我把他公司闹个天翻地覆!”
“薇薇!”我拉住她,“别去,我不想闹大。”
“不想闹大?”她转身看我,眼神里满是心疼和愤怒,“他都这样对你了,你还护着他?颖颖,家暴只有零次和无数次,你现在原谅他,下次他可能更过分!”
“他没有真的打我,只是抓了我一下......”
“淤青呢?我看看。”
我缩回手,但林薇已经看到了。她轻轻拉起我的袖子,看到手腕上那圈青紫,倒吸一口凉气。
“这还叫‘只是抓了一下’?”她声音颤抖,“颖颖,你知道这多严重吗?你是孕妇!31周!他要是有个万一,一尸两命都有可能!”
“他不会的,他后来也后悔了,抱着我哭......”
“后悔?”林薇冷笑,“施暴者都后悔,后悔之后呢?继续施暴,继续后悔,循环往复。我前男友就这样,一开始只是推搡,后来扇耳光,最后用烟头烫我。我花了两年才逃出来,你看我这里——”她撩起袖子,小臂上有个淡淡的圆形疤痕。
我震惊地看着她。认识林薇这么多年,从不知道她有这样的过去。
“对不起,我不知道......”
“所以我才更不能看你走我的老路。”林薇握住我的手,声音坚定,“听我的,先搬出来,住我那儿。不管原不原谅他,至少要让他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你不能让他觉得你可以轻易原谅这种行为,明白吗?”
我犹豫了。搬出去?这意味着公开我们的问题,意味着可能无法挽回的裂痕。而且我快生了,这个时候折腾,对孩子好吗?
“让我想想,”我说,“我需要时间想想。”
“你可以想,但别在家里想。”林薇态度坚决,“收拾东西,现在就走。他晚上回来要是见你还在,会觉得这事没什么大不了,下次只会变本加厉。”
“可是我的东西......”
“就带必需品,其他我帮你慢慢拿。”
在她的坚持下,我简单收拾了一个行李箱。离开前,我环顾这个家,心里涌起复杂情绪。这里有我们的婚纱照,有一起挑的家具,有我为宝宝准备的婴儿床。墙上还挂着去年圣诞节我们拍的合影,我穿着红色毛衣,程涛从后面抱着我,两人笑得灿烂。
那笑容现在看来,多么遥远,多么不真实。
林薇家住城西,一个老小区的一室一厅,虽然小但整洁温馨。她帮我安顿好,给我倒了杯热水,坐在我身边。
“接下来怎么办,想好了吗?”她轻声问。
我摇头:“我不知道。薇薇,我怀孕31周,工作虽然稳定但工资不高,自己租房都困难,何况养孩子。而且我爱他,我们在一起六年,结婚三年,那么多回忆......”
“爱不是忍受伤害的理由。”林薇认真地说,“而且你想过没有,他那些谎言?房子是贷款的,车是贷款的,他到底还瞒了你多少事?你们家的财务状况你清楚吗?”
我愣住了。是的,我从不过问家里的钱。程涛说他负责赚钱养家,我负责貌美如花,虽然只是玩笑,但我确实渐渐放手了财政大权。我只知道我的工资自己用,家里所有开销都是他负责,每个月他还会给我一笔“零花钱”。
“我......不知道。”我如实说。
林薇叹气:“你先在我这儿住下,冷静想想。如果他真心悔改,至少要做到几点:第一,公开家庭财务状况,所有账户密码你都要知道;第二,看心理医生,处理他的情绪问题;第三,写保证书,再有类似行为,无条件离婚,财产孩子都归你。做不到这些,免谈。”
“这......会不会太苛刻了?”
“苛刻?”林薇瞪大眼睛,“颖颖,他现在是对孕妇动手!要不是我了解你,我都想报警了!你还觉得苛刻?”
我沉默了。她说得对,是我一直在降低自己的底线。
那天下午,程涛的电话和信息开始轰炸。一开始是问我想吃什么包子,他下班去买。后来发现我没回,开始担心,问我是不是不舒服。再后来,他可能回家了,发现我不在,电话一个接一个。
我关了静音,看着手机屏幕一次次亮起,又一次次暗下去。林薇说得对,我需要空间思考,也需要让他体验失去的恐惧。
傍晚时分,门铃响了。林薇去猫眼看,回头对我说:“是程涛,找到这儿来了。要见吗?”
我心脏狂跳。他怎么知道这里?然后想起来,有一次林薇家水管爆了,我们来帮她修过。
“见吧,”我说,“总要面对的。”
林薇点头:“我去卧室,有事就喊我。记住,别心软。”
程涛进来时,样子很狼狈。领带松了,头发凌乱,眼睛比早上还红。他看到我,明显松了一口气,随即看到我身边的行李箱,脸色又白了。
“颖颖,你吓死我了,我以为你出事了......”他走过来想抱我,我后退一步。
“我们坐下谈吧。”
他僵了一下,点头,在沙发另一头坐下,双手紧张地搓着膝盖。
“早上的事,我真的知道错了,”他急切地说,“我下班就去买了包子,各种馅的都有,还有你爱喝的那家豆浆,结果回家你不在,我打不通电话,快急疯了......”
“程涛,”我打断他,“房子到底贷了多少款?我们到底欠了多少钱?”
他愣住了,显然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我问,我们欠了多少钱?”我重复,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报出一个数字。
我听完,脑子“嗡”的一声。那个数字远超我的想象,几乎是我们两人年收入总和的五倍。
“怎么......会这么多?”我声音发颤。
“买房贷款三百万,装修贷了五十万,车贷三十万,还有......还有我投资失败,亏了一些,信用卡也透支了......”他声音越来越小。
“投资?什么投资?你从没跟我说过。”
“是朋友介绍的一个项目,说稳赚,我投了五十万,结果......”他苦笑,“血本无归。我不敢告诉你,想自己扛,等赚回来再说,结果窟窿越来越大......”
“所以你就一直拆东墙补西墙?”
他点头,不敢看我。
“除了这些,还有吗?还有其他瞒着我的事吗?”
他犹豫了很久,久到我的心一点点下沉。然后他说:“我爸妈......不知道房子是贷款的。我跟他们说全款买的,所以他们以为我们很有钱,经常找我要钱,我给了,大概......二十多万吧。”
我闭上眼睛,感觉天旋地转。谎言,全是谎言。我们的婚姻建立在沙子上,表面光鲜,底下早已被掏空。
“为什么?”我睁开眼,看着他,“为什么要装成这样?我们刚结婚时虽然不富裕,但很快乐,记得吗?为什么非要追求这些表面东西?”
“因为我自卑!”他突然抬头,眼睛通红,“因为我从小县城考出来,拼尽全力才留在这个城市。我不想让老家人觉得我混得不好,不想让同事看不起,更不想让你跟着我吃苦!我想给你最好的,我想成为你的骄傲,可我没那个能力,我只能装......”
他哭了,三十岁的大男人,哭得像个孩子。“我知道我错了,颖颖,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骗你,不该对你发火,更不该......那样对你。你原谅我这一次,我改,我全都改,我们一起把债还清,日子苦点没关系,只要你别离开我......”
他说得那么诚恳,哭得那么伤心,我的心又动摇了。我想起我们刚结婚时,住出租屋,他每天骑电动车送我上班,下雨天两人挤在一件雨衣里。那时我们没钱,但有很多快乐。
“如果我原谅你,”我缓缓说,“有三个条件。”
“你说,一百个我都答应!”
“第一,家庭财务完全透明,所有账户、债务我要清楚,我的工资卡还给我,我自己管理。第二,你去看心理医生,学习管理情绪。第三,写保证书,再有一次动手或侮辱,我们立刻离婚,房子车子孩子都归我,你净身出户。”
他毫不犹豫地点头:“我答应,我都答应!保证书我现在就写!”
“还有,”我补充,“和你父母说实话,房子是贷款的,我们欠了很多钱,以后不能再给他们钱,除非有余力。”
他脸色白了白,但还是点头:“好,我跟他们说。”
“最后,我需要时间。我不会马上回家,我要在这里住一段时间,想清楚我们的关系。”
“颖颖......”
“这是底线。”我坚持。
他看着我,最终低下头:“好,我尊重你的决定。但你答应我,别放弃我们的婚姻,别放弃我。我会改,真的会。”
他离开后,我瘫在沙发上,精疲力尽。林薇从卧室出来,坐到我身边。
“都听到了?”我问。
她点头:“条件开得不错,但关键看他做不做得到。男人发誓的时候都真诚,执行起来是另一回事。”
“我知道。”
“而且,”林薇犹豫了一下,“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我有个朋友在程涛他们公司,听说他们这次晋升,程涛希望不大。不是能力问题,是他人际关系处理得不好,得罪了上面的领导。而且......”她顿了顿,“他可能要被裁员。”
我猛地坐直:“什么?”
“还不确定,但风声已经传出来了。他们部门效益不好,可能要精简人员,程涛是高风险之一。如果他失业,那些债务......”
我捂住脸。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们的生活还能更糟吗?
那一晚我失眠了,在林薇家的小沙发上辗转反侧。宝宝似乎也感受到我的焦虑,动得比平时频繁。我摸着肚子,轻声说:“对不起,宝宝,妈妈也没想到会这样。”
第二天,程涛一大早就来了,带着他手写的保证书,还有所有的银行卡、存折、贷款合同。我们坐在林薇的小餐桌旁,他一笔一笔给我解释我们的财务状况,越听我的心越沉。
情况比他昨天说的还要糟。除了房贷、车贷、装修贷,他还有各种网贷、信用卡分期,利息高得吓人。每个月的还款额几乎是他工资的两倍,他一直在用拆借的方式维持,但现在窟窿越来越大,已经快转不动了。
“所以你这几个月加班,不是在忙项目,是在躲债?”我问。
他羞愧地点头:“有些小贷公司会来公司闹,我不敢接陌生电话,不敢早回家......”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啊!”
“我不想让你担心,而且......”他苦笑,“告诉你有什么用?你也没钱,只会多一个人焦虑。”
“所以你就自己扛,扛不住了就对我发脾气?”
他无言以对。
我把所有文件收好,说:“这些我拿去咨询专业人士,看怎么重组债务。现在,你先去找工作。”
“找工作?可我还没失业......”
“如果真被裁了再找就晚了。现在开始投简历,做两手准备。还有,心理医生预约了吗?”
“约了,明天下午。”
我看着他憔悴的脸,心里那点怨恨被心疼取代。这个男人走错了路,用错误的方式爱着我,但他确实在努力,虽然这努力如此愚蠢。
“程涛,”我轻声说,“等这些事情理清,等宝宝出生,我们好好谈谈我们的婚姻。不是现在,现在先解决生存问题。”
他眼睛亮了:“你的意思是,还有可能?”
“看你表现。”
他用力点头,眼里有泪光。
接下来几周,我们的生活进入一种奇特的节奏。我住在林薇家,程涛每天下班来陪我,带我去产检,我们一起研究债务重组方案,看心理医生的报告,讨论他的工作机会。
他确实在改变。暴躁的脾气收敛了许多,学会表达而不是压抑情绪,开始坦诚自己的恐惧和压力。心理医生说他有严重的焦虑症和轻度抑郁,长期的压力和伪装导致了那次爆发。
“你丈夫不是坏人,”医生对我说,“他只是被社会对‘成功男人’的定义压垮了,用错误的方式处理压力。治疗需要时间,但他在努力。”
债务方面,我们咨询了律师和财务顾问,决定卖掉车,把大房子租出去,我们租个小房子住,用差价还债。虽然艰难,但至少有了清晰的路径。
程涛的父母知道真相后,非但没有责怪,反而把养老的积蓄拿出来帮我们还了一部分债。“傻孩子,面子哪有里子重要?”他妈妈在电话里哭,“你们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我孕34周时。那天程涛陪我去产检,b超显示宝宝脐带绕颈两周,医生建议提前剖腹产。我慌了,程涛握着我的手说:“别怕,我在。”
手术那天,我躺在推车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一个个后退,前所未有的恐惧淹没了我。这时,程涛穿着无菌服过来,在我额头亲了一下,眼睛通红但努力微笑:“老婆,加油,我和宝宝等你。”
手术很顺利,是个男孩,五斤八两,哭声洪亮。推出手术室时,程涛第一个冲上来,没看孩子,先看我:“老婆,你怎么样?疼不疼?”
那一刻,我知道,那个爱我胜过一切的男人回来了。
月子是在租的一室一厅里坐的。房子很小,但阳光很好。程涛最终没被裁员,但主动申请调到了压力较小的岗位,工资低了,但时间多了,能照顾家里。债务还在还,但有了计划,心里踏实了。
一天夜里,宝宝哭闹,程涛起来哄,我躺着看他抱着孩子在屋里轻轻走动,哼着荒腔走板的摇篮曲。月光透过窗户洒在他们身上,温柔极了。
“涛。”我轻声叫。
他回头:“吵醒你了?”
“没有。我想吃包子。”
他愣住了,我也愣住了。我们都想起那个不堪的凌晨,那个差点毁掉我们的包子。
但这次,程涛笑了,温柔地,带着歉意和爱意:“明天一早我就去买,买最好的。你再睡会儿,我哄宝宝。”
我点点头,闭上眼睛。手腕上的淤青早就消失了,心里的伤口也在慢慢愈合。我知道未来还会有困难,债务,工作,育儿,婚姻的琐碎与摩擦。但我也知道,只要我们能坦诚相待,携手面对,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窗外,天快要亮了。最黑暗的时刻已经过去,黎明将至。而我们,在经历了背叛、谎言、伤害与原谅之后,终于学会了如何真正去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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