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3章 他用二十一万买我牢底坐穿(1 / 1)

情感轨迹录 家奴 7835 字 10天前

田颖以为遇到了真命天子,那个男人用二十一万将她捧上云端。
直到她看见赠与协议最后一行小字:
“若双方未缔结婚姻,此款项视为商业借款,年利率24%。”
而所有转账记录的备注栏里,都写着“彩礼”。
我的手指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悬停,看着那个名字——周铭。他发来消息,说给我点了咖啡,就在楼下前台。窗外是这座城市永恒的、灰蒙蒙的天,格子间里弥漫着敲击声和若有若无的疲惫气息。我只是这家庞大机器里一颗再普通不过的螺丝钉,田颖,二十八岁,行政部一个小组长,生活像一杯晾到温吞的白水。
周铭的出现,是这杯水里投下的一颗硬糖。他是三个月前合作项目对接过来的,隔壁公司的小头目。第一次见,他穿着熨帖的衬衫,笑容温和,眼神却有种不容置疑的亮。他说:“田小姐,这个细节恐怕还得再斟酌。”公事公办的语气。项目结束,饭局上,他却坐到我旁边,替我挡了一杯酒,低声说:“少喝点,你脸都红了。”声音擦过耳廓,有点痒。
之后便是润物无声的渗透。早安晚安的问候,分享有趣的视频,抱怨工作的烦闷,偶尔提及他看的书,听的音乐,竟奇异地与我的喜好重叠。他夸我细心,夸我那天会议上反驳对方时逻辑清晰,“没想到你看起来文静,心里这么有力量。”他说。一点点,把我从背景板里描摹出来,上了色。
我开始期待手机震动。这感觉陌生又滚烫,像冬天揣了块暖得不正常的石头,怕它冷掉,又隐隐怕烫伤。
借钱的开端,其实平常得像任何一次朋友间的周转。那天中午,他电话来得急,背景音嘈杂:“小颖,实在不好意思开口,我妹突然要交个培训费,急着要,我理财到期还差几天,能临时周转十万吗?最多半个月,一定还!”
我捏着筷子,饭盒里的西红柿炒蛋糊成一团。十万,不是小数目,我卡里倒是刚好有,是攒了几年准备凑个小公寓首付的。“很急吗?”我问,声音有点干。
“特别急,报名今天就截止。哎,要不是实在没办法……”他语气里的焦灼和难堪,透过电波丝丝缕缕缠过来。我眼前晃过他帮我拉椅子的手,替我挡酒时微微蹙起的眉。半个月,他说半个月。
“账号发我吧。”我说。心里那点疑虑,被一种奇异的、柔软的冲动压下去。他需要我,这种被需要感,很久没有过了。
转账时,我在备注栏犹豫了一下,打了“借款”,又删掉,最后发了空备注。十分钟后,他发来一张截图,是给他妹妹的转账记录,附言:“谢谢姐!救急了!”然后是一个红包,封面写着“利息不成敬意”。我没点开,回了个表情。
那之后,他待我更不同。像有什么东西悄然打破,亲近得理直气壮。送来的礼物从随手的小点心,变成了价格不菲的护肤品礼盒,包装精致,压在办公桌上,引来同事几声意味不明的惊叹。“朋友送的。”我总这么说,脸却发热。
红包是七夕节开始的。一个转账,五千二百块。我吓了一跳,立刻打电话过去:“周铭,这太多了,我不能收。”
“节日嘛,图个开心。别的女孩都有,你也不能没有。”他声音带笑,不容拒绝,“快收了,不然我多没面子。”
我想着那十万块,心里像坠着个秤砣。收下,似乎就成了某种默许。可不收,又显得太小题大做,划清界限似的。手指在屏幕上迟疑很久,最后点了接收。那一下,好像按下了某个开关。
中秋、国庆、我随口提过的生日……红包如约而至,有时是,有时是9999。备注从“节日快乐”变成“愿你快乐”,再变成“给我的小颖”。我每一次的推拒,都在他温柔又强势的坚持下瓦解。他说:“跟我分这么清?我心里难受。”“给你你就花,女孩子要对自己好点。”“是不是还不把我当自己人?”
自己人。这个词让我心跳漏拍。那十万块,他再没提过。我旁敲侧击问过一次,他说:“放心,都记着呢,等资金一回笼立刻给你。现在给你的,是我真心想给你的,别混为一谈。”
钱混在一起,像滴进水里的墨,再也分不清。我心里那点不安,被越来越多的礼物、关怀,和同事偶尔投来的艳羡目光,慢慢熨帖。我想,或许,这就是被爱,被隆重地、不计成本地爱着。他记得我生理期,记得我爱吃城南那家甜品店的栗子蛋糕,下雨天他的车总会准时停在楼下。他填补了我生活所有的缝隙,我像一株缺水的植物,骤然被浸泡在温甜的湖泊里,有些窒息,却舍不得上岸。
直到那个周末,他开车带我去了市郊一个新开的度假村。环境很好,独栋别墅,带私汤。晚上,他亲自下厨,煎了牛排,点了蜡烛。摇曳的光晕里,他看着我,眼神浓得像化不开的蜜。
“小颖,”他握住我的手,掌心滚烫,“这几个月,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你那么好,那么善良,我想照顾你,一辈子。我们结婚吧。”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蜡烛、牛排、他深情的脸,瞬间扭曲了一下。结婚?太快了,快得我毫无准备。那些红包,礼物,那十万块钱……它们突然从甜蜜的糖霜,变成了有形状、有重量的东西,垒在我面前,等着我用一个“好”字去交换。
“我……”我抽回手,指尖冰凉,“周铭,这太快了。我们……我们还需要多了解。”
他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调整过来,更温柔:“我明白,是我太心急了。我只是太想和你有个家。没关系,我们慢慢来。”他没再逼我,那晚我们像往常一样聊天,他甚至讲了个冷笑话。可我心底,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出现了裂缝。
回家后,我失眠了。半夜,我鬼使神差地爬起来,打开手机银行,把周铭所有的转账记录,一笔一笔列出来。红包,加起来正好十一万。加上最初的十万,是二十一万。
一个让我后背发凉的数字。
第二天上班,我魂不守舍。下午,周铭的电话来了,语气有些沉,约我晚上老地方见。那是一家我们常去的咖啡馆。
他看上去有些憔悴,眼下发青。“小颖,”他搅动着早已冷掉的咖啡,“昨天是我不好,给你压力了。但我对你的心,是真的。”他拿出一个文件袋,推到我面前。
“这是什么?”
“赠与协议。”他看着我,眼神近乎恳求,“我知道你心里有顾虑,怕那些钱,怕我对你不是真心。这是我所有的诚意。这二十一万,我自愿赠与你,与你是否答应我的求婚无关,纯粹是我个人心甘情愿的赠与。你签了它,让我安心,也让你自己安心,好不好?我们之间,再也不要有钱的牵扯。我只想纯粹地爱你。”
我翻开那份协议。条款清晰,列明了总额二十一万,自愿无偿赠与,与婚姻无关。下面,他已经签好了名字,按了红手印。那红色,刺得我眼睛疼。
“你……何必这样。”我喉咙发紧。
“因为我爱你,小颖。”他抓住我的手,力气很大,“我想给你一切,又怕你觉得是负担。签了它,我们重新开始,只是简单的,我和你的开始。好吗?”
咖啡馆昏黄的灯光打在他脸上,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此刻盛满疲惫和真诚。我想起他半夜送来的胃药,想起他替我怼那个难缠的客户,想起他手机屏保不知何时换成了我的照片。心里的壁垒,在这一刻,轰然塌陷一角。也许,真的是我太敏感,太不识好歹。他把姿态放得这样低,低到尘埃里。
“笔。”我说。
他立刻递上笔,指尖有些抖。我在他名字旁边,签下了“田颖”。他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一把抱住我,声音哽咽:“谢谢,谢谢你不放弃我。”
那一刻,我被巨大的愧疚和感动淹没。我竟然那样揣测他。我回抱他,心想,明天,明天就把他从“免打扰”里放出来,好好和他谈一谈。
是的,赴约前,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我把他的微信设置了“免打扰”。像个幼稚的、自以为能掌控局面的孩子。
第二天是周六,我睡到中午才醒。阳光很好,我躺在床上,心里那片阴霾似乎也散了些。我拿起手机,取消了他的“免打扰”,想着该发句什么。点开他的头像,我愣住了。
那熟悉的头像还在,可当我尝试发送一个表情时,屏幕上弹出一个冰冷的、白色感叹号。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我眨了眨眼,怀疑是网络问题。退出,重进。还是红色感叹号。打电话,忙音。再打,关机。
我坐起来,心脏在胸腔里迟钝地、重重地跳了一下。不可能,一定是弄错了。我翻出通讯录,找到他另一个号码,打过去。通了,但只响了两声,就被挂断。再打,关机。
浑身的血,一点点冷下去。我赤脚跳下床,在屋子里转了两圈,手脚冰凉。赠予协议!我扑到书桌前,抖着手从包里翻出那份文件。昨天我没仔细看,只确认了金额和那行“自愿无偿赠与”。
阳光透过窗户,明晃晃地照在纸面上。我强迫自己镇定,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前面都一样,直到最后,签名栏的下面,还有一行极小的、需要仔细辨认才能看清的印刷体小字:
“本协议项下款项,若赠与人周铭与受赠人田颖未能在协议签订之日起一年内缔结婚姻关系,则该款项自动转为受赠人向赠与人的借款,借款利率按年化24%计算,自款项实际支付日起算。”
我的呼吸停了。
耳边嗡嗡作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撞。我猛地抓过手机,再次点开那些转账记录。之前,我从未留意过“备注”点开后的详情。我的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点开最早那笔十万的转账。
备注栏里,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我的眼睛:
彩礼。
我眼前一黑,慌忙扶住桌子。不,不会的,可能只是巧合,可能他手滑……我疯了一样点开后面的红包,一个,两个,三个……5200的,的,9999的……
每一个,每一个的备注栏里,都写着同样两个字:
彩礼。彩礼。彩礼。彩礼……
那一瞬间,我听见了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从我身体内部,很轻微,却震耳欲聋。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近乎真空的茫然。原来云端之下,不是实地,是早就张好的、结着冰碴的网。
协议上的小字,转账记录的备注,像两把精确咬合的齿轮,缓缓转动,把我这几个月的记忆、感动、犹豫、愧疚,全都碾碎,重组出一个截然不同的、阴森恐怖的真相。
他在要回去。用合法的、具有法律效力的方式,连本带利地要回去。而我,亲手签了名。
我瘫坐在椅子上,浑身没有一点力气。阳光还是那么好,透过玻璃窗,能看见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可我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不是微信,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本地陌生号码:
“田小姐,赠与协议已公证。相关款项性质以协议及转账备注为准。望你遵守约定,按期履行义务。周铭。”
约定的义务?一年内结婚的义务?否则,就是二十一万元的借款,加上24%的年利。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突然想笑。笑出来了,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像破旧风箱的嘶鸣。
我输了。不是输在感情,是输在我竟然以为,这真的和感情有关。
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夕阳把房间染成一片血色。我慢慢地、慢慢地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嘴角却还残留着一丝古怪的、僵硬的弧度,像那个未成形的笑。
我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一遍遍泼在脸上。水很冷,冷得我打了个激灵。
抬起头,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一点点,极其缓慢地,重新聚起一点光。很微弱,很冷,像雪地里的残火。
不能这样。
我擦干脸,走回书桌前,拿起那份赠与协议,又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打开手机,把那条短信,和所有带“彩礼”备注的转账记录,一一截图。
周铭,游戏还没完。
我拉开抽屉,从最底层摸出一个旧笔记本,翻开,里面夹着一张有些褪色的名片。律师,罗靖。两年前一次公益法律咨询活动上,他给我的。我当时觉得这人过于严肃,眼神锐利得像能刮人骨头。现在,我需要一把能刮骨头的刀。
拨通电话,响了四声,那边接了,是一个平稳的男声:“喂,你好。”
“罗律师吗?我是田颖,两年前在社区法律咨询……”
“我记得,田小姐。”他打断我,声音没什么波澜,“有事?”
“是。有点事,想咨询您。关于……赠与和借款。”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涉及金额?”
“二十一万。”
“备注?”
“彩礼。”
又是一阵沉默,比刚才略长。“你现在在哪?”
“在家。”
“带上所有材料,纸质和电子版。一小时后,我事务所见。”他报了个地址,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没有多余的询问,没有虚伪的安慰。这种直接,奇异地让我稳住了心神。我迅速换好衣服,把协议、手机、还有那个旧笔记本(直觉告诉我,可能用得上)塞进包里。出门前,我又看了一眼镜子。
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不再涣散。那点残火,还在。
罗靖的事务所在一个老式写字楼里,装修简单到近乎冷硬。他本人和两年前没什么变化,瘦削,穿着合身的西装,看人时目光直接,带着审视。
我把事情原委,尽量客观、不加情绪地叙述了一遍,把协议和手机截图推到他面前。
他看得很慢,尤其最后那行小字,看了许久。然后拿起我的手机,指尖划动着那些“彩礼”备注,眉头微微蹙起。
“聊天记录呢?特别是提到这些钱的时候。”
我苦笑:“大部分是电话和当面说的。微信上……他很少提钱,提也是含糊带过。有几次我推拒红包,他说‘给你的你就收着’,‘跟我还客气’,‘一点心意’。最早的十万,电话借的,没留痕。”
罗靖靠在椅背上,指尖在硬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彩礼’,在法律上,是以缔结婚姻为条件的赠与。婚没结成,原则上应当返还。加上他这份协议,”他点了点那份文件,“最后那行条款,虽然字体小,位置隐蔽,但如果没有其他证据证明你签订时受到欺诈或胁迫,很可能被认定为双方对款项性质的补充约定。特别是,它和‘彩礼’备注,形成了相互印证。”
我的心往下沉。“所以……我输定了?”
“不一定。”罗靖目光锐利地看着我,“‘彩礼’返还,也要考虑双方过错、是否共同生活、财物消耗情况。他备注‘彩礼’,你当时是否知情?是否认可?”
“我……”我语塞。我当时根本没点开看过。“我不知道他写了这个。”
“聊天记录里,他有没有任何明确表述,这些钱是‘彩礼’,或者以结婚为前提?”
我拼命回想,摇头:“没有。他从来没提过‘结婚’才给钱,一直说的是‘对你好’、‘我的心意’、‘节日红包’。”
罗靖点了点头,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兴趣的东西。“这就是关键。法律讲证据链。他现在有的,是备注‘彩礼’的转账凭证,和这份有你签名的、附条件的协议。证据优势在他。但你也有你的点:第一,你对他备注‘彩礼’不知情;第二,他长期、多次、以各种名目发红包,符合情侣间赠与特征;第三,他从未在可留痕的沟通中明确‘以结婚为目的’;第四,”他顿了顿,“那份协议最后的小字,涉嫌格式条款,可能以显着方式提示的义务未尽到。我们可以主张你签订时未注意到,该条款不成为合同内容。”
“可能性大吗?”我问。
“看怎么打,看证据,也看运气。”罗靖很直接,“而且,他选择用陌生号码发那条短信,很谨慎。但这条短信,坐实了他知晓协议内容,并以‘履行义务’向你施压,结合‘彩礼’备注,他‘以结婚为条件’的意思表示就很明显了。这对我们有利有弊,弊在强化了他‘彩礼’的说法,利在……我们可以反诉他借婚恋索取财物,甚至涉嫌欺诈。”
“欺诈?”
“以虚假的结婚意愿,骗取大额财物。当然,这个认定很难,需要更多证据。”罗靖身体微微前倾,“田小姐,现在的问题是,你想达到什么目的?全额保住这二十一万,基本不可能。目标是尽量减少损失,还是……”
“我要他付出代价。”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甚至有点冷,“钱,该还的,我可以还。但他用这种方式,不行。”
罗靖看了我几秒,脸上似乎有极淡的、转瞬即逝的弧度,不像笑。“那么,第一步,固定所有证据。聊天记录,通话记录(想办法去运营商拉清单),他送过的礼物,所有相关的东西。第二步,暂时不要联系他,尤其不要在任何渠道承认这是‘彩礼’或‘借款’。他肯定会再找你,用各种方式。第三步,”他顿了顿,“回忆一切细节,关于他这个人,他的工作,家庭,朋友,任何可能找到他其他目的或破绽的地方。这种局,不像临时起意。”
离开律师事务所时,天已经黑了。城市华灯初上,车流如织。我站在街边,风很大,吹得我头发凌乱。包里装着那份协议和罗靖的名片,像两块烙铁。
代价。我要他付出代价。
可我能做什么?我只是个普通的公司职员,在这个城市无根无基。周铭,他有一定的经济实力,人脉,心思缜密得可怕。那行小字,那些备注,那条短信……每一步都算好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那个陌生号码,但内容变了:
“小颖,我知道你找了律师。何必呢?协议你签了字,钱你拿了,备注清清楚楚。闹上法庭,难看的是你。好好考虑一下,回到我身边,一切都可以当作没发生。我还是爱你。”
爱我。我盯着那两个字,胃里一阵翻腾。
我没有回复。把手机塞回口袋,抬头看着远处高楼闪烁的霓虹。那光亮冰冷而遥远,像无数只窥伺的、嘲讽的眼睛。
周铭,你以为,签了字,我就只能任你摆布了吗?
接下来几天,我照常上班,处理文件,开会,和同事说笑。只有我自己知道,平静的表象下,每一根神经都绷紧如弦。罗靖让我等,等对方出招。
周铭很沉得住气。短信没再发。那个号码也打不通了。他像凭空消失,却又无处不在——公司楼下,我似乎瞥见过熟悉的车影;深夜,会有陌生号码打来响一声就挂;甚至我的电子邮箱里,躺着一封没有内容、标题为“想你”的邮件,发件人是一串乱码。
他在施加压力,用这种阴魂不散的方式。
罗靖说得对,他一定会找我。果然,周五下班时,我在车库被堵住了。不是周铭,是一个穿着得体、笑容职业的陌生男人。
“田小姐?你好,我姓王,是周铭先生的代表。”他递过来一张名片,某咨询公司,“周先生不希望把事情闹大,影响你的声誉和工作。方便找个地方谈谈吗?”
我看着他那张无懈可击的笑脸,指甲掐进掌心。“我和他没什么好谈的。一切走法律程序。”
“田小姐,”王律师笑容不变,压低声音,“这里人来人往,你是体面人。周先生手里,不止有协议和转账记录。你们在一起时,总有些……照片、视频什么的吧?虽然可能只是亲密些,但流传出去,配上些风言风语,你在这个行业,恐怕……”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顷刻褪得干干净净。照片?视频?我想起度假村,想起他偶尔举起手机说“别动,这张好看”……我竟然从未警觉。
“你想怎么样?”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抖。
“周先生是念旧情的人。只要你在七天内,签了这份和解协议,承认借款,分期归还本金,利息他可以不追究。之前的事,一笔勾销,所有资料当面销毁。”他递过来一个文件夹。
我接过,翻开。条款清晰,要求我承认二十一万为借款,分期三年还清。末尾,附件清单写着:赠与协议原件、所有转账截图、相关视听资料……
我的手冷得像冰。他什么都有,早就准备好了。
“我需要时间考虑。”我把文件夹合上。
“三天。”王律师依旧笑着,“田小姐,识时务者为俊杰。周先生对你,已经仁至义尽了。”
他转身走了,步伐从容。我靠在冰冷的车身上,才没有滑下去。照片,视频……那些我以为甜蜜的瞬间,都成了他刀俎上的鱼肉。体面,工作,名声……他知道我在乎什么。
我坐在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巨大的恐惧和恶心过后,一种更冰冷的情绪蔓延上来。愤怒,被逼到绝境后的愤怒。
我不能签。签了,就等于认了这莫须有的债务,认了他的栽赃。那些东西,就算只是普通合影,被编排上“拜金女”“诈骗犯”的故事,也足以毁掉我。
我拨通了罗靖的电话,把情况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他在恐吓。但我们必须假设他真有这些材料。现在情况更复杂了。如果你坚决不和解,他可能真会散布。你要想清楚,能不能承受这个风险。”
“如果……我能找到他的把柄呢?”我忽然问。
“什么把柄?”
“我不知道。但他做局这么熟练,不像第一次。他提过一些以前的事,炫耀过自己‘有办法’……”
“证据呢?”
“……没有。”
“那就去找。”罗靖的声音很冷静,“在他给你的期限之前。注意安全,合法手段。”
挂断电话,我启动引擎。车子驶出昏暗的地库,投入外面流淌的、璀璨的光河。城市这么大,这么亮,我却觉得无处可逃。
找把柄。谈何容易。我对周铭的了解,仅限于他自己的描述,和这几个月有限的交往。他在隔壁公司,但项目结束后就没了交集。他似乎朋友很多,但只带我见过一两个,还是匆匆打个照面。他老家好像在外省某个县,具体哪里,他没细说,我也没问。
等等,县?
我猛地想起一件事。有一次,他喝了点酒,话比平时多,提过他一个“哥们”,老家是江北省林口县下面一个什么村的,好像叫“石门镇”?
“那地方,穷山恶水,”他当时撇撇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我那哥们出来混,不容易。家里老娘病了,差点被村里人逼死。不过,他后来找了个有钱女朋友,嘿嘿……”
我当时没在意,只觉得他语气有点怪。现在想来,那个“嘿嘿”,意味深长。
林口县,石门镇。这是他唯一提及的、具体的地名和人。那个“哥们”,后来找了有钱女朋友……
一个模糊的、可怕的念头浮上来。会吗?
回到家,我打开电脑,搜索“林口县 石门镇”。信息不多,一个普通的北方小镇。我在社交媒体、求职网站、甚至一些地方论坛上,用“石门镇”、“彩礼”、“纠纷”、“诈骗”等关键词组合搜索,一无所获。
大海捞针。
我疲惫地靠在椅子上。三天,七十二小时。我能做什么?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书架,落在一个旧盒子上。那里面装着一些不用的零碎,包括一张废旧的手机SIm卡。是几年前我换号时留下的,后来忘了扔。
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念头跳出来。那张旧卡,会不会还关联着以前的什么账号?我有个早就不用的旧微博,是用那个号码注册的。
找出旧卡,费了点功夫找到适配的老款手机,开机,登录微博客户端,用短信验证码登录——居然成功了。
这个微博荒废已久,上面只有寥寥几条学生时代的无聊絮叨。我本不抱希望,但鬼使神差地,我在搜索栏输入了“石门镇”。
结果出来几条无关信息。正要放弃,我试着加了“彩礼”一起搜。
一条发布于四年前的微博跳了出来。发博人是个陌生Id,头像是个模糊的风景照。博文只有一句话,带着浓重的地域口语和愤懑:
“石门镇老周家那小子真不是东西,哄骗外面女娃钱,到手就翻脸,彩礼要天价,逼得人差点跳了井,镇上都传遍了,呸!”
我的心脏狂跳起来。老周家?周?
没有照片,没有具体名字。但“哄骗外面女娃钱”、“彩礼要天价”、“到手就翻脸”……每一个词,都像针一样扎进我的眼睛。
我试图点开发博人的主页,发现账号已注销。微博也没有任何转发评论。像沉入水底的石子,只留下这一圈微弱的涟漪。
但这足以让我浑身发抖。是他吗?那个“哥们”?还是……就是周铭自己?他说是“哥们”,也许就是他自己!“老周家那小子”……
时间点也对得上,四年前,周铭大概正是二十五六岁。
我截了图,手指冰凉。这算什么证据?一则来源不明、账号已注销的旧微博。法庭上,毫无效力。
可它像黑暗里的一点磷火,让我看到某种可能性,一条极其幽暗、充满荆棘的小径。
我给罗靖发了截图。“查到一条四年前的旧微博,提到石门镇老周家,骗彩礼。可能有关,但没实证。”
罗靖很快回复:“地名和姓氏对得上,但太模糊。想办法核实。如果能找到当事人,或更多当地人的说法,会很有用。但时间很紧,你只有三天。另外,注意,对方可能只是同乡,未必是周铭。”
我知道。可这是我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我盯着屏幕上“石门镇”三个字。穷山恶水。他语气里的怜悯和那声“嘿嘿”,此刻回想,充满了令人不寒而栗的意味。
我必须去。在周铭给我的最后期限之前。
我跟公司请了三天年假,理由是老家人病了。经理没多问,爽快批了。我买了最快一趟去江北省城的火车票,连夜出发。
火车在黑暗中哐当前行。我靠在硬卧上,毫无睡意。包里装着那份和解协议,像一块烧红的铁。罗靖不赞同我独自去,太危险,且希望渺茫。但我没有选择。留在城里,我只能在他的恐吓和倒计时中煎熬。出去,至少还有一线可能,抓住点什么。
哪怕,只是抓住一点他过去的影子。
省城转长途汽车,颠簸了五六个小时,才到林口县。再从县城坐破旧的中巴,一路尘土飞扬,晃到石门镇时,已是第二天下午。
小镇比想象中更凋敝。一条主街,两旁是灰扑扑的楼房和店铺,街上人不多,空气里有煤烟和牲口味。我找了家看起来最干净的招待所住下,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一边嗑瓜子一边打量我:“妹子,探亲?我们这地方,可没啥亲戚好探。”
“找人。”我说,尽量让声音显得自然,“打听个人,镇上是不是有户姓周的人家?”
“姓周的多咧,你说哪家?”
“……家里有个儿子,大概三十岁左右,在外面工作的。”
老板娘吐掉瓜子皮,眼神里多了点探究:“外面工作的后生多了去了。叫啥名?”
“具体名字不清楚,可能叫周铭,或者周……”我卡住了,我连他是否用真名都不知道。
老板娘摇摇头:“那没法找。你要找谁,得有个准信儿。”
我道了谢,放下行李,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憔悴的自己,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来。我太冲动了,仅凭一条虚无缥缈的微博,就跑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像没头苍蝇。
但来都来了。
我走出招待所,沿着主街慢慢走。镇子很小,一会儿就走到了头。路边有小卖部,棋牌室,修理铺。我鼓起勇气,走进一家小卖部,买水,结账时,状似无意地问:“老板,打听个事儿,镇上有没有姓周的人家,儿子在外面做生意,好像……挺能折腾的?”
店主是个老头,瞥我一眼:“能折腾的?老周家以前那个?”
我心里一跳:“哪个老周家?”
“就西头那家,周老栓。他儿子,早几年出去混,听说发了点财,后来……”老头摇摇头,不说了,低头找零钱。
“后来怎么了?”
“不怎么。”老头把零钱塞我手里,摆摆手,明显不想多说。
我捏着钱和水,走出小卖部,手心有点汗。西头。
顺着街往西走,越走越偏僻,房屋也低矮破旧起来。在一棵老槐树下,我看到几个晒太阳的老人。我走过去,蹲下,尽量笑得无害:“爷爷奶奶,问个路,周老栓家是住这附近吗?”
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太太眯眼看我:“你找老栓?他前年就走了。”
走了?死了?
另一个老头叼着旱烟:“你谁啊?找他干啥?”
“我……我是他儿子朋友的朋友,路过,顺道看看。”我胡乱编着理由。
“他儿子?”老头哼了一声,“那个混账东西,还好意思提?把老栓活活气死,几年没见人影了。”
“怎么回事啊?”我顺着问,心跳如擂鼓。
几个老人互相看看,还是那个老太太嘴快:“造孽哟!在外面不学好,骗人家姑娘钱,听说数目不小。姑娘家里人找上门,闹得不可开交。老栓是个老实巴交的,一辈子没丢过这人,又赔不起钱,一口气没上来,就……”
“那……他儿子叫啥名?”我声音发干。
“大名不知道,都叫他大铭。周大铭。”
周大铭。不是周铭。但“铭”字对上了。
“后来呢?那姑娘家……”
“后来?后来那混账就没回来过!姑娘家也没办法,听说报了警,也没用,人都找不着。钱?更别提了。”老头狠狠啐了一口。
“那混账以前在镇上就不安分,偷鸡摸狗,”另一个一直没说话的老太婆补充,“后来出去打工,穿得人模狗样回来过两次,开着小车,嘚瑟!谁想是干这缺德事!”
“可不是,老栓就是被他那次回来,带了人上门闹,给气死的。唉……”
我蹲在地上,腿有些麻。周大铭,骗钱,气死父亲,几年不归……每一个信息,都和我认识的周铭隐隐重叠。是他吗?那个“发了点财”的,是不是用骗来的钱?他对我炫耀的“有办法”,是不是就是这些?
“那……被他骗的姑娘,是哪里人?您们知道吗?”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
老人们摇头。“外面来的,谁清楚。听说不是本省的,好像……南边什么地方的?”
线索似乎又断了。但确认了“周大铭”这个人和他做的事,就是巨大的收获。
我谢过老人们,起身离开。走到没人的地方,靠着土墙,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轻微地颤抖。不是怕,是激动,一种混杂着恶心和愤怒的激动。
如果周铭就是周大铭,那他就是个惯犯!一个对自己父亲都能气死、对被骗女孩都能逼到“差点跳井”的人渣!
我打开手机,想给罗靖打电话,发现这里信号极弱。我快步走回招待所,连上时断时续的wi-Fi,把打听来的情况,尽可能详细地编辑成文字,发给罗靖。
“找到疑似周铭老家。他可能真名叫周大铭,父亲周老栓已故。四年前左右,曾以恋爱结婚为名骗取外地女子钱财,致纠纷,其父因此事被气死。周大铭此后未归。正在尝试寻找当年受害女子信息,但希望渺茫。这些信息,能否作为证据或谈判筹码?”
罗靖很久才回复,信号太差。
“信息有价值,但仍是间接传闻,需要进一步核实和证据固化。若能找到当年受害女子或其家属,取得证言或报警记录等,将是重磅炸弹。但难度极大,且你时间不多。注意安全,勿与当地人发生冲突,尤其避免接触周家可能亲属。先回来,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我没有时间了。明天就是和解协议的最后期限。
我盯着手机屏幕,那个陌生号码没有再发来消息。但我知道,他一定在等,等我在恐惧中屈服。
不。我不能就这么回去。
我再次走出招待所。镇子很小,消息传得很快。我这样打听,很可能已经引起注意。但我顾不上了。
我找到镇上唯一的网吧,环境昏暗,烟雾缭绕。我开了台机子,试图搜索更多关于“石门镇 周大铭 骗婚”的信息,一无所获。这种小地方的事,很难上网。
我试着在贴吧、论坛的地方板块,用“周大铭”、“彩礼诈骗”、“林口”等关键词发帖询问,石沉大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焦虑像蚂蚁啃噬心脏。难道就这样了吗?带着这点模糊的传闻回去,面对他那份“和解协议”和不知真假的“照片视频”威胁?
就在我几乎绝望时,网吧管理员,一个打着哈欠的年轻男孩,过来给我续费,瞥了一眼我的屏幕,顺口问:“姐,你找周大铭啊?”
我猛地抬头:“你知道他?”
男孩挠挠头:“听说过,镇上的名人嘛,不过是臭名。几年前骗了个外地女的钱,那女的家里人来闹,可凶了。”
“你知道那女的是哪里人吗?或者,当时镇上派出所有没有记录?”我急切地问。
男孩摇头:“那不清楚。不过……”他压低声音,“当时调解好像是在镇司法所老刘那里。老刘退休了,就住镇东头,自己开了个小卖部。他可能清楚。”
司法所!调解!
我几乎要跳起来,强压住激动:“镇东头哪家小卖部?”
“就东头路口,红房子那家。”
我道了谢,多付了网费,冲出网吧。天已经擦黑,我深一脚浅一脚往镇东头跑。
红房子小卖部很好找。一个头发花白、身形干瘦的老人,正坐在柜台后听收音机。店里灯光昏暗,货品杂乱。
我走进去,叫了声:“刘伯?”
老人抬起头,眼神有些浑浊:“买东西?”
“我不买东西。我……我想向您打听个事。几年前,是不是有个外地姑娘,被镇上姓周的人家骗了彩礼,闹到司法所调解?”
老刘眼神倏地锐利起来,打量着我:“你是谁?问这个干嘛?”
“我……”我深吸一口气,“我也是受害者。我被一个叫周铭的人骗了,他可能就是周大铭。我在网上看到一点消息,才找到这里。刘伯,求您告诉我,当年到底怎么回事?那个姑娘,后来怎么样了?有没有留下什么……证据?”
老刘盯着我看了很久,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唱着戏。半晌,他叹了口气,关小了音量。
“造孽啊。”他摇摇头,“是有这么回事。那女娃,好像是南边江州那边的人,姓……姓吴吧?记不清了。跟周家大铭在外面打工认识的,大铭能说会道,把那女娃哄得团团转,说要结婚,让家里先给了八万八彩礼。结果钱到手,大铭就变脸了,挑那女娃毛病,拖着不结婚,后来干脆躲着不见人。女娃家里人气不过,千里迢迢找过来,就在我这司法所闹的。”
“当时怎么处理的?”
“怎么处理?”老刘苦笑,“周大铭那混账,压根不露面!他爹周老栓,老实人一个,吓得直哆嗦,说钱被儿子拿走了,他没钱还。那女娃家不干,要报警告诈骗。可这……你说诈骗吧,两人确实谈过对象,彩礼也是自愿给的,就是后来反悔。警察来了,也只能调解。周老栓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凑了两万块,剩下的打了欠条。可欠条有什么用?周大铭不回来,周老栓后来也……唉。”
“那欠条呢?还有调解记录,派出所有备案吗?”
“欠条当时是那女娃家拿走了。调解记录……司法所应该有存档,但我退休了,所里现在也没人,档案估计都蒙灰了。派出所那边,就是个普通纠纷调解,未必有详细案底。”老刘看着我,“姑娘,你也被那混账骗了?”
我点头,鼻子发酸:“骗了二十一万。”
老刘倒吸一口凉气:“作孽啊!这混账东西,骗到城里去了,手段更高明了!”他愤愤地捶了下桌子,“姑娘,听我一句,赶紧报警!别怕丢人,这种人就专挑你们这种面皮薄的女娃下手!”
“我有证据,但他也有……他逼我签了协议。”我把大致情况说了。
老刘听完,眉头紧锁:“这混账,学‘奸’了!知道用法律坑人了!姑娘,司法所的调解记录,我可以帮你问问,看还能不能找到。但当年那女娃家的联系方式,我是真没有。过去好几年了。”
能有调解记录,已经是意外之喜!“刘伯,太谢谢您了!如果能找到记录,可能就是救了我的命!”
“唉,别说这话。你住哪?明天一早,我去所里瞧瞧。不过你别抱太大希望,年头久了。”
我留下招待所地址和电话,千恩万谢地离开。走出小卖部,天已黑透,镇上没有几盏路灯,但我觉得心里亮堂了一些。
回到招待所,我再次尝试联系罗靖,这次信号好点,把新情况告诉了他。
“如果能拿到当年的司法调解记录,上面有双方信息、纠纷事由、金额,尤其是如果提到‘以结婚为名索要财物后反悔’,将是证明其过往行为模式、主观恶意的重要证据。结合你的事,可以强烈主张他是惯常以此牟利,涉嫌诈骗,而不仅是民事纠纷。”罗靖语速加快了一些,“尽快拿到。另外,注意安全。你打听这些,他或他家里可能很快会知道。”
罗靖的提醒让我心头一凛。是啊,这是他的地盘。
这一晚,我睡得很不安稳,半梦半醒间,总听到敲门声。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等到八点多,估摸着司法所上班了,我退房离开,在镇上找了个僻静角落等着。
十点左右,我看到老刘背着手,往镇子另一头走去。我远远跟着。他进了一个挂着旧牌子的院子,应该是司法所旧址。
等了快两个小时,老刘才出来,手里拿着个旧档案袋。我迎上去。
“找到了!”老刘把档案袋递给我,压低声音,“就这一份,我偷偷拿出来的,你赶紧看,看完我得还回去。别让人看见。”
我手有些抖,接过档案袋。纸张已经泛黄,是几页手写的调解记录。时间,四年前。申请人:吴秀娟(女),江州市人。被申请人:周大铭(男),石门镇人。事由:婚约财产纠纷。上面简单记录了吴秀娟与周大铭恋爱,谈婚论嫁,周大铭索要彩礼八万八千元,后无故悔婚,拒绝归还彩礼,周大铭拒不露面,其父周老栓到场……调解结果:周老栓当场归还两万元,剩余六万八千元出具欠条,约定分期偿还。下方有双方签字和手印,还有调解员老刘的签字。
最关键的是,在“事由”简述里,有一句:“周大铭以结婚为名,收取女方彩礼后,态度转变,拖延并拒绝结婚,亦不归还财物。”
我的手紧紧攥着纸张边缘。是的,一模一样的手法!以结婚为名,要钱,到手后变脸!
“刘伯,这个,能给我复印一份吗?或者我拍个照?”我恳求道。
老刘面露难色:“这不合规矩……你快点拍,拍完我还得放回去。”
我赶紧用手机,把每一页都清晰拍下,特别是签字和手印,以及那句关键描述。拍完,老刘把档案袋收好,叹了口气:“姑娘,我能帮的就这些了。那混账不是好东西,你千万别心软。赶紧回城里,该报警报警,该打官司打官司!”
“刘伯,谢谢您!真的谢谢!”我深深鞠了一躬。
有了这个,我不再是只有一面之词了。周铭,不,周大铭,你的面具,该揭下来了。
我不敢久留,立刻赶往县城汽车站,买了最近一班回省城的车票。车子驶离石门镇时,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荒凉景象,心里没有轻松,只有更沉的决绝。
路上,我把照片发给了罗靖。他很快回复:“很好。这是关键证据。可以证明其有前科,且手段类似。结合你的案子,足以向警方报案,控告其涉嫌诈骗。同时,在民事诉讼中,这也是证明其存在欺诈故意、‘彩礼’性质不成立的有力武器。立刻回来,我们准备材料。”
我看着窗外掠过的农田,给那个陌生号码回了第一条信息:
“协议我不会签。你做的事,不止我知道。”
点击发送。然后,将这个号码拉黑。
我知道,战争才刚刚开始。但我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壳里发抖的田颖了。周铭,不,周大铭,我们法庭上见。
车窗外,天色阴沉,似乎要下雨了。但我知道,我心底那点残火,已经烧成了不肯熄灭的冷焰。等着,烧穿这精心编织的罗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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