闺蜜红着眼圈劝我:“这种男人不离,留着过年吗?” 我擦干眼泪,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 三个月后,我却在老公手机里发现了他和闺蜜的婚纱照。 而当初极力劝离的亲戚们,正围着我家的拆迁协议书笑逐颜开。 暖气片嘶嘶地响,像条垂死的蛇。我把脸埋进掌心,指缝里漏进办公室里惨白的灯光。李伟摔门出去已经三个小时了,带走了屋里最后一点活气。其实为什么吵起来的?好像是因为我妈生日,他说加班去不了,可我明明看到他车停在“夜色”酒吧楼下。又不是第一次了。解释的话翻来覆去就那几句,累了,烦了,陪客户,身不由己。我连吵的力气都没了,只剩下一种钝刀子割肉的麻木。 门被轻轻推开,一股冷风先溜了进来,带着外面冬夜的寒气。王莉侧身进来,又迅速把门掩上,像怕惊扰了什么。她手里拎着两杯奶茶,还是温的,轻轻放在我堆满文件的桌角。 “听前台小张说,李伟又在公司门口跟你吼了?”她声音压得很低,挨着我坐下,手臂贴着我冰凉的手臂,传递过来一点有限的暖意。“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我摇摇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说什么呢?说那辆熟悉的车停在暧昧的霓虹灯下?说那些敷衍的谎言和越来越不耐烦的眼神?说这个曾经让我觉得是全世界最安稳的港湾,如今四壁漏风,冷得刺骨?没什么可说的,说多了,连自己都像个喋喋不休的怨妇。 王莉没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那叹息又轻又长,落进办公室凝滞的空气里。她拆开吸管,啪一声戳进塑料封膜,把一杯奶茶推到我面前。“喝点甜的吧。你啊,就是性子太软,太好说话。”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像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又像在替我鸣不平,“我刚在楼下,好像……看见李伟的车了,副驾上……坐了个女的,卷发,看不清脸,但肯定不是他们公司那几个。” 我猛地抬起头,撞上她担忧的、欲言又止的目光。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狠狠一拧。其实我不是毫无察觉,微信里偶尔闪退的对话,衬衫上陌生的香水味,深夜背对着我接电话时含糊的语气……只是我不愿意去想,像只鸵鸟,把头深深埋进名叫“习惯”的沙堆里。可王莉这句话,像一把铲子,不由分说地把沙土刨开,把血淋淋的可能性摊在我眼前。 “也许……是同事?顺路送一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干涩得厉害,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王莉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心有点潮,很热。“颖颖,我们多少年朋友了?我骗过你吗?”她眼圈忽然就红了,不是那种夸张的哭嚎,是泪水慢慢蓄满眼眶,要落不落,看得人心头发酸。“我就是心疼你。你看看你现在,才三十出头,眼里一点光都没了。当初追你的人那么多,你选了李伟,图什么?不就图他老实,对你好吗?可现在呢?”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起来,“这种男人,你还不离,留着过年吗?你能忍,我都看不下去了!离了怕什么?有工作,有我们这些朋友,还能比现在更糟?” “过年”两个字像两颗冰冷的石子,投进我死水般的心里。是啊,又快过年了。往年这时候,已经开始张罗年货,计划着回谁家。可今年,只剩下无休止的冷战和猜疑。比现在更糟?我环顾这间小小的办公室,文件堆积如山,窗外是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却没有一盏是为我亮的。李伟的脸在我脑子里晃,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最后只剩下他摔门而去时那个冷漠的侧影。也许王莉是对的,这片沼泽,我越挣扎,陷得越深。 接下来的几天,王莉几乎成了我的影子。上班陪我吃饭,下班陪我回家,如果李伟不在,她就留下来,用她带来的食材做几个小菜,絮絮叨叨讲些公司的八卦,或者她新看的电视剧。绝口不再提那晚酒吧和卷发女人的事,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控诉和支撑。她不再说“离婚”这个词,可话里话外,都在描绘一种离开李伟后的、看似触手可及的新生活。 “你看市场部新来的小陈,对你挺有意思的,每次开会都偷瞄你。” “我表姐,前年离的,现在自己开了个花店,上个月还买了辆小车,那气色,比结婚时好多了。” “女人啊,首先得自己立得住。靠男人,哼……” 她像一个最高明的说客,不急不缓,一点点拆解掉我残存的犹豫。而李伟,用他的实际行动配合着这场“劝说”。回家越来越晚,甚至夜不归宿,问就是加班,问急了就甩脸色,说我不理解他,说这个家让他窒息。我们之间,连争吵都懒得发生了,空气中弥漫着冰冷的尘埃。 离婚的念头,像一颗被王莉亲手种下的种子,在我心里阴暗潮湿的角落里,悄无声息地发芽,疯长。 那天,是我妈打电话来,声音里透着小心翼翼的疲惫:“小颖,你爸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医生说,最好尽快手术,还有后期的药,进口的,医保报不了多少……” 我爸的肝硬化,是多年的老毛病了,这次恶化得突然。钱。这个字眼像座山,瞬间压垮了我勉强维持的平静。我和李伟的积蓄不多,付了这套小房子的首付后一直紧巴巴。我张不开口向他要钱,光是想到他可能的反应——皱眉,沉默,然后不情不愿地拿卡——我就感到一阵强烈的屈辱。 浑浑噩噩挨到下班,王莉照例等我。看我脸色不对,一再追问,我才像找到泄洪口,把家里的难处倒了出来,连同对李伟那份无法言说的绝望。 王莉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办公室里只剩我们两人,惨白的灯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斜长,贴在冰冷的墙壁上。 “颖颖,”她再次开口,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沉重?“有件事,我本来不想说,怕你受不了。但到这份上,我不能再看你跳火坑了。”她低下头,在手机里翻找了一会儿,然后递到我眼前。 是一张照片,有些模糊,像是在某个光线昏暗的餐厅角落拍的。李伟背对着镜头,但他那件灰蓝色夹克我认识,去年生日我送的。他对面坐着一个女人,卷发,侧脸,正笑着伸手去拂李伟肩膀上的什么。那笑容,那亲昵的姿态……我的呼吸骤然停止,血液似乎瞬间倒流,冲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这是我一个朋友偶然拍到的,就前天晚上。”王莉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残忍的确认,“在‘蓝调’西餐厅。那地方,你知道的,不便宜,也……不适合普通同事吃饭。” 我没有哭,甚至没有颤抖。只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那冷意迅速冻结了五脏六腑,也冻结了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幻想。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咔嚓”一声,碎了,彻底碎了。 “离了吧,颖颖。”王莉收回手机,再次握住我的手,她的手也在微微发抖,眼神里充满了悲悯和决绝,“不为别的,就为你自己,也为你爸妈想想。跟这种人渣耗下去,把你爸妈的救命钱耗没了,值得吗?你离了,哪怕一时难,至少心是干净的,人是自由的。手术费,我们一起想办法,大家凑一凑,总能过去的。但这个人,不能再跟他过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用身上仅有的钱,在公司附近的小旅馆开了间房。房间狭小逼仄,被褥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我坐在吱呀作响的床边,看着窗外流动的车灯,一夜无眠。王莉的话,那张照片,我爸憔悴的脸,我妈无助的声音,还有李伟越来越陌生的模样,在我脑子里疯狂搅动。天快亮的时候,我爬起来,用房间里浑浊刺骨的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窝深陷、脸色惨白的女人,对自己说:田颖,够了。 离婚手续比想象中顺利,也廉价得可悲。李伟看到协议书时,眼神复杂地看了我很久,有惊讶,似乎也有一丝解脱,最后什么也没多说,沉默地签了字。我们没什么财产可分,只有这套还在还贷的小房子。我说我不要,他也没坚持。走出民政局那天,天空是铅灰色的,下着细密的冬雨,冰冷地打在脸上。王莉撑着一把大伞在门口等我,一见我出来,立刻上前搂住我的肩膀,她的怀抱温暖而坚定。 “都过去了,新的开始。”她在我耳边轻声说,语气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快。 我把脸埋在她肩头,终于哭了出来。为死去的爱情,为狼狈的收场,也为渺茫的、不知方向的未来。那一刻,我真的以为,她是唯一拉住我、没让我坠入深渊的人。 我搬出了那套充满回忆的小房子,用最快的速度在公司附近租了个一居室。王莉帮我搬家,扔掉了所有和李伟有关的东西,连我们一起买的窗帘都换成了新的亮色。“去去晦气!”她语气轻快地说。爸妈那里,我只简单说了感情不合,离了。妈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没多问,只是说:“你照顾好自己,爸这儿……总有办法。”我心里刀割一样疼。 日子似乎真的在朝着“新开始”的方向滑去。我强迫自己投入工作,用无尽的忙碌麻醉神经。王莉依然常来,带吃的,陪我聊天,绝口不提过去。只是我隐约觉得,她似乎越来越忙,电话多了,有时说着话会突然走神,或者对着手机屏幕露出一种我难以形容的、微妙的笑容。我问起,她总是摆摆手:“没事,一个新项目,烦人。” 至于李伟,像一滴水蒸发在城市里,再无音讯。我们共同的朋友圈似乎也悄然完成了站队分割,偶尔传来的零星消息,拼凑出一个他离开后“事业有了新起色”、“似乎过得不错”的模糊轮廓。也好,一别两宽,我这样告诉自己,心口的钝痛却并未随时间减轻,只是习惯了它的存在。 变故发生在一个极其寻常的周末清晨。房东突然上门,态度客气却不容置疑,说房子他儿子要结婚急用,请我一周内搬走,违约金他照付。我如遭雷击,仓促间哪里去找合适的房子?无奈之下,想起还有些旧物留在以前的家里,李伟说过让我随时去取。我本不愿再踏足那里,此刻却别无选择。 用备用钥匙打开那扇熟悉的门时,一股沉闷的、久未住人的气息扑面而来。客厅空荡了许多,我那些小摆设都不见了,剩下些大家具蒙着白布,像一座座寂静的坟茔。我的东西被胡乱堆在次卧角落。忍着酸楚,我开始快速收拾,不想多停留一秒。 就在我抱起一摞书,准备离开时,脚下被什么绊了一下,一个踉跄,书散落一地。我暗骂自己不小心,蹲下身去捡。最下面压着一本硬壳的旧相册,是我很多年前买的,后来不知塞哪里了。鬼使神差地,我翻开它。 里面是一些老照片,我和李伟刚恋爱时的,大学时代的。翻着翻着,指尖触到一个硬物。相册内侧的夹层里,露出手机一角。是李伟的旧手机,型号很老了,屏幕甚至有了裂痕。他什么时候塞在这里的?大概是换新手机后,随手扔进旧物堆忘了处理。 我捏着那冰冷的手机,心里莫名一跳。试着按了按开机键,屏幕毫无反应,没电了。我本该把它扔回杂物堆,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让我把它紧紧攥在了手心,然后塞进了自己随身的大包里。 回到临时落脚的廉价宾馆,我给旧手机充上电。等待开机的过程,每一秒都被拉得漫长。屏幕亮起,需要密码。我试了李伟常用的几个,都不对。最后,我输入了我的生日。 解锁了。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撞得肋骨生疼。我抖着手,点开相册。最新的照片,时间停留在三个多月前,我们离婚前一周。不是预想中任何不堪的画面,只有几张模糊的文档翻拍,像是……合同?看不真切。我往前翻,大多是些工作资料截图,或无聊的随手拍。就在我快要放弃,觉得自己疑神疑鬼时,指尖猛地僵住了。 那是一张照片,背景像是在某个装修精致的室内,光线柔和。照片中央,李伟穿着笔挺的西装,脸上带着我许久未见的、松弛而明亮的笑容。而他身边,紧紧依偎着,穿着一身精致鱼尾款式婚纱,手捧洁白花束,笑靥如花看着镜头的女人——是王莉。 时间戳,清晰无比,是我们离婚前不到一个月。 世界瞬间失声,只剩下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我盯着屏幕,眼睛刺痛,却眨也不敢眨,仿佛一眨眼,这荒谬的画面就会消失。可它就在那里,刺眼,恶毒,真实无比。婚纱,王莉,李伟的笑容……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我早已麻木的心口来回拉锯。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彻骨的冰冷,和随之而来的、天旋地转的晕眩。 耳边响起她红着眼圈的劝告:“这种男人不离,留着过年吗?” 眼前晃过她递来奶茶时温热的手,她陪我度过一个个冰冷长夜时担忧的脸,她在民政局门口坚定搂住我的肩膀…… 原来,从那时起,不,或许更早,在我还懵然不知的时候,这张精心编织的网就已经悄然张开。而我,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一边感激着她的“仗义”,一边在她的“鼓励”下,亲手拆掉了自己婚姻的围栏,把一切拱手让人。 不,不对。如果只是为了和李伟在一起,她大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地劝离。以李伟后期对我的冷淡,他们暗度陈仓并非难事。除非……离婚本身,能带来比“在一起”更大的利益。 一个冰冷的念头,像毒蛇的信子,倏地钻入脑海。 我猛地站起来,在狭小的宾馆房间里来回疾走,像只困兽。然后,我扑到背包前,疯了一样翻找。我记得的,搬家时,王莉“好心”帮我整理文件,把一个装着杂七杂八证件票据的旧文件袋塞给了我,说“这些可不能乱扔”。当时我心灰意冷,看也没看就收了起来。 找到了。我把里面所有东西倒在地板上。水电费收据,过期的保险单,几张贺卡……然后,我的目光定格在一张折叠起来的、有些泛黄的纸片上。打开,是一份复印件,关于我家——不,是我父母在老家村子的那处老宅,关于拆迁意向调查的初步回执。日期是去年年底。那时爸妈随口提过一句,说村里在统计,但没谱的事,谁也没当真。这张回执,怎么会在王莉经手整理的文件里?她特意把这个留给我,是疏忽,还是……别有用心? 我抓起手机,屏幕的光映着我惨白的脸。我翻出几乎从不联系的、老家的一个远房堂弟的微信,手指僵硬地打字:“小斌,在吗?打听个事,咱村西头,靠河那片,是不是有拆迁的信儿了?” 等待回复的几分钟,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霓虹闪烁,那些温暖的、热闹的光,此刻却像无数嘲讽的眼睛,冷冷地窥视着我的狼狈和愚蠢。 手机震动了一下。 堂弟的回复带着方言口吻的语音,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开:“姐?你咋才问呐?早都传遍啦!就你家老宅那片,河对岸要建什么生态度假区,规划刚批下来,开春就量地!听说补偿款这个数!”他报了一个数字,即使我有心理准备,还是被那巨大的金额冲击得晃了晃。 “对了,”堂弟的语音还在继续,带着点兴奋的八卦,“前两天,好像看见你以前那个老公,哦,前夫,开着辆挺新的车,载着个女的,在村委会那边晃悠,跟支书他们说话哩。那女的卷头发,挺打眼,是你朋友不?姐,你是不是也要回来弄手续啊?到时候发达了可别忘了请客啊!” 卷头发。王莉。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这句无心之言串联起来,拼凑出一张完整而狰狞的图景。为什么极力劝离?为什么“恰好”拍到李伟和“卷发女”的照片?为什么关心我家老宅的“杂物”?为什么离婚后,李伟迅速“事业起色”,王莉“有了新项目”? 他们算计的,从来不只是我的婚姻。他们算计的,是我家即将到来的、我自己都未曾真正重视的拆迁利益。离婚,让我心神大乱,无暇他顾。而作为“挚友”和“前夫”,在适当的时机,以适当的身份,介入我家的“事务”,或者,在我这个合法继承人“自愿”或“疏忽”的情况下,做些什么…… 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比离婚那天冰冷的冬雨更刺骨。我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紧紧抱住自己,却止不住那从灵魂深处渗出的颤抖。原来,剥开“为你好”的糖衣,里面包裹的,是精心调配的、足以置人于死地的毒药。而我,竟那样感恩戴德地吞了下去,还嫌不够甜。 不知道在地上坐了多久,直到双腿麻木,手机屏幕暗了又亮。我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扭曲的、泪痕狼藉的脸。不,田颖,不能就这么算了。 恨意,像淬了冰的毒藤,在血管里疯长,缠绕住每一次心跳。但更强烈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清醒。哭没有用,闹没有用。他们既然布了这么精密的局,就不会留下明显的把柄。那张婚纱照,能说明什么?旧情复燃?道德问题而已。拆迁的事,他们完全可以推说不知情,或者“好心帮忙”。 我需要证据。能真正钉死他们的证据。 我没有再试图联系李伟或王莉。默默地从宾馆搬出,用最快的速度,在远离原来生活圈的地方租了间短租公寓。然后,我向公司申请了年假,理由是家里有事。主管看了我憔悴的样子,没多问就批了。 我回了老家。没告诉爸妈真实原因,只说想他们了,回来住几天。妈妈摸着我的脸,眼圈红了:“瘦了,一个人……不容易吧?”我用力抱了抱她,把酸楚狠狠压回心底。爸爸手术后恢复得还行,但精神大不如前,见到我只是憨厚地笑,问我在外头好不好。 村里果然都在议论拆迁。堂弟说的那个数字,在村民口中传得沸沸扬扬,添油加醋。我家的老宅,位置不算最好,但临河,面积不小,折算下来,依然是一笔足以改变普通人命运的巨款。我装作不经意地问起细节,爸妈知道得也不确切,只说“是好事”,“等通知”。我注意到,他们脸上除了期盼,还有一丝隐隐的忧虑。老实巴交了一辈子的农民,面对突如其来的横财和闻风而动的各路人马,本能地感到不安。 我没去找村干部,而是避开人,去了老宅。院子久未打理,荒草蔓生,但屋舍依然结实。我里外转了一圈,最后,在堂屋堆放杂物的角落,一个蒙尘的老式五斗柜最下面的抽屉里,摸到了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打开,是厚厚的、已经有些受潮发脆的纸页——是爷爷当年手绘的宅基地边界详图,还有几张更老的、关于屋后那片小竹林归属的邻里协议。这些东西,恐怕连爸妈都忘了。我小心地把它们收好,心跳如鼓。这些未必是关键,但可能是棋盘上意想不到的边角。 回到城里,我把自己关在公寓里,开始梳理。婚纱照是情感的背叛,拆迁是利益的驱动。但要证明这两者之间的因果,并把那些“劝离”的亲戚们也拉出来,需要一根更清晰的线。我想起离婚前那段时间,王莉频繁提起的,她的“表哥”,在某个“相关单位”工作,能“打听内部消息”。当时只觉得她热心,现在想来,恐怕是试探,甚至是铺垫。 还有那些亲戚。李伟的姑妈,我的表婶,当初劝离时声音最大。“小颖啊,姑是过来人,这种没良心的男人,早离早好!姑认识个律师,可厉害了,专打离婚官司,帮你多分点!”我当时心乱如麻,只觉得烦,没答应。现在看,这位“厉害的律师”,会不会也在这盘棋里? 我重新登录了几乎废弃的社交小号,隐去身份,在本地论坛和律师咨询版块,以“咨询离婚房产与拆迁权益”为由,发了几个帖子,详细描述了一种“离婚后,一方与外人勾结,试图侵吞另一方家中即将拆迁房产”的假设情况。很快,有私信回复,其中一条引起了我的注意。对方自称是法律工作者,言辞谨慎,但指出,这种情况下,关键在于证明“事先知情”与“恶意串通”,尤其是非直接利益方(如朋友、亲戚)的煽动行为,若能证明其与后续利益转移有直接关联,可能涉及欺诈或不当得利,但取证极难。他提到,资金往来、密集的通讯记录、共同出现在关键场合(如拆迁办、村委会)的影像,都可能成为线索。 资金往来……李伟和王莉,如果真有经济勾结,会通过什么方式?李伟的账户我无从查起,但王莉……我记得她提过,最近在帮一个“做工程”的表哥打理一个“小投资”,收益不错。 几天后,我戴着口罩和帽子,像无数普通白领一样,坐在王莉公司楼下斜对面的咖啡馆里。窗户很大,能清晰看到进出大楼的人。我运气不错,第三天下午,看到她匆匆走出来,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开车的人,侧脸有点像李伟,但距离远,看不清。我心跳加速,抓起手机,隔着玻璃连续放大拍照,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车开走了,我没法跟。 照片很模糊,但至少是个开始。 又过了几天,我回了趟原来住的片区,借口办社保手续,在街道办事处外面“偶遇”了正和几个老太太聊得热火朝天的前楼邻居张阿姨。张阿姨是远近闻名的“包打听”,以前就爱拉着我说长道短。我状似无意地提起:“最近好像看到李伟了,气色还挺好?” 张阿姨立刻来了精神:“哎哟,小田啊,可不是嘛!离了倒发达了!前两天,就周末,我还看见他呢,开辆新车,就在街口那房产中介,跟里头人说话。对了,好像你那个好朋友,常来你家那个,小王是吧?也在,两人一块儿出来的,说说笑笑的,看着可熟络了!” 房产中介?他们去看房?用即将到手的拆迁款? 我稳住发颤的声音,继续套话。张阿姨絮絮叨叨,又说了些零碎信息:看到过王莉和我表婶一起逛街;李伟的姑妈前段时间好像回了趟老家(李伟的老家和我老家不是一个方向,但姑妈回去,会不会是打听什么?);还有,王莉似乎提过,她有个什么亲戚,在搞“土地信息咨询”…… 这些碎片,像散落一地的珠子,我需要一根线把它们穿起来。这根线,或许就是那个“土地信息咨询”的亲戚,或者王莉口中的“表哥”。 我再次用那个小号,尝试在网络上搜索本地与土地规划、拆迁咨询相关的小公司、事务所,结合王莉曾透露过的零星信息(“搞工程的”、“有点门路”)。过程枯燥得像大海捞针。就在我几乎要放弃时,一个不起眼的、名为“广达信息咨询”的小公司进入视线。注册信息很模糊,但其中一个关联人姓名,引起了我的注意——王广达。王莉曾说过,她一个远房堂哥叫“王广”,是做“小生意”的。会是巧合吗? 我记下这个信息,没有贸然行动。 接下来的周末,我做了更充分的准备,去了李伟现在可能活动的区域,也是那个“广达咨询”公司注册地的大致范围。我像幽灵一样,在那些新建的楼盘、中介门店外徘徊。周日下午,在一家看起来颇上档次的中介门店外,我真的看到了李伟。他从里面走出来,身边跟着一个西装革履的中介,手里拿着资料。他脸上带着一种志得意满的笑容,是我很久没见过的。他站在路边打电话,声音隐约飘来:“……对,就看中那套,户型没问题……资金?放心,很快就能到位……” 他挂了电话,低头看手机,似乎在等人。几分钟后,一辆眼熟的车停下——是上次那辆黑色轿车。王莉从副驾下来,今天她穿了一身利落的套装,妆容精致。两人站在一起,听中介说着什么,王莉不时点头,手指在资料上点点画画,那姿态,熟稔得像一对正在规划未来的夫妻。 而我,这个法律上曾与他共享一切、现在却已毫无瓜葛的前妻,躲在街角粗大的行道树后,用手机的长焦镜头,清晰地记录下了这一幕。他们靠得很近,李伟甚至很自然地抬手,拂掉了王莉肩上的一片落叶。阳光很好,照在他们身上,像给这对“璧人”打上了完美的追光。我的手指冰冷,按下录制键,直到他们上车离开。 视频很短,但足够了。足够证明他们的关系远比普通朋友密切,足够证明他们在积极谋划购置房产,时间点,就在我家拆迁风声明确之后。 我没有感觉到痛,只剩下一种冰冷的、接近于麻木的恨。我沿着街道慢慢走着,阳光明媚,行人如织,一切都充满了鲜活的烟火气。可这一切都与我无关。我的世界,在那个发现婚纱照的清晨,就已经崩塌成了废墟。而现在,我要在这废墟之上,为自己,讨一个公道。 回到公寓,我翻出那张老宅的边界图,拍下关键部分。然后,我以匿名的方式,向几个相关部门投递了举报信,内容是关于“广达信息咨询”公司可能存在的违规操作,以及对我老家拆迁过程中可能存在“内外勾结、提前泄露信息、不当诱导村民”的疑虑。举报信写得克制而模糊,不指望立即掀起波澜,只为打草惊蛇,或者,留下一个印记。 接着,我做了一件更直接的事。我整理了一份材料,包括那张婚纱照的打印件(处理过,看不清具体背景,但人脸清晰),李伟和王莉近期共同看房的视频截图,以及老家拆迁规划已公示的公开信息页面截图。没有添加任何主观指责,只是客观呈现时间线与事实。然后,我通过一个可靠的渠道,将这份材料的副本,寄给了李伟和王莉目前所在公司的纪检监察部门(如果他们有的话),以及王莉那个“神通广大”的表哥所在的单位。 做完这一切,我关掉了手机,拉上窗帘,把自己埋在彻底的黑暗里。没有想象中的快意,只有无尽的疲惫,和一种空茫的冰冷。我知道,这只是开始。蛇被打扰,一定会反扑。而我,已经没有退路。 几天后,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等它响到第七声,才慢慢接起。 “喂?”是王莉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甜润或温柔,带着一种强压的、冰冷的恼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 我走到窗边,唰地一下拉开窗帘。外面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城市的天际线,一场大雨正在酝酿。街上的行人加快了脚步,车辆匆匆驶过,溅起小小的水花。整个世界,仿佛都在急着躲进一个安全的屋檐下。 我握着手机,看着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陌生: “是我。天气不好,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