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7章 铁杆上的秘密(1 / 1)

情感轨迹录 家奴 5556 字 10天前

那天早晨,我像往常一样挤进地铁,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推送——辽宁某地,一对南方情侣在路边嬉闹,女孩开玩笑说电线杆舔一下会粘住舌头,男孩非要尝试,结果真的拔不下来了。我嗤笑一声划走推送,完全没想到这个荒诞的新闻,会成为揭开我生活另一面的钥匙。
我叫田颖,三十四岁,在一家不大不小的企业做中层管理。生活就像办公室窗外那排整齐的梧桐,每年规律地绿了又黄。直到周二下午,人事部通知我,部门要调来一位新同事。
“是从辽宁分公司调来的,叫陈树。”主管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个名字太常见了,我对自己说,不会是他。
但当他走进会议室时,我手中的咖啡杯差点滑落。虽然十五年过去了,虽然他的金边眼镜取代了当年的黑框,虽然合体的西装包裹着已经发福的身形,但我一眼就认出了那张嘴角有颗小痣的脸。
“各位同事好,我叫陈树,来自辽宁分公司。”他的声音比记忆中低沉,但那种特别的尾音还在。
散会后,他在走廊叫住我:“田颖?真是你啊!”
我僵硬地转身,挤出一个职业微笑:“陈树,好久不见。”
“得有十五年了吧?”他感慨,“自从你离开村子后,咱们就没见过了。”
“村子”这个词像一根针,轻轻扎在我精心包裹的生活表面。我含糊应了几句,逃也似的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手心全是汗。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苍白的长条。我想起辽宁老家那个叫靠山屯的小村庄,想起村口那根老旧的木头电线杆,还有1998年冬天,陈树被粘在上面的舌头。
那年我们十七岁,是前后桌。他是个调皮捣蛋的男生,我是沉默寡言的班长。腊月二十三,小年,村里停电了。电工说是变压器出了问题,陈树自告奋勇要去邻村喊人来修。
“我骑自行车去,快!”他搓着手,嘴里呵出白气。
我正帮奶奶扫院子,抬头看见他推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往外走。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
“可能要下雪,路上小心。”我不知道为什么多说了这一句。
他咧开嘴笑,露出两颗虎牙:“班长关心我啊?”
我没理他,继续低头扫雪。但半个小时后,村里的大喇叭突然响起村长的破锣嗓子:“有人没?来俩人!陈树那小子出事了!”
我和几个大人跑到村口时,看见了一幅诡异的画面——陈树弯着腰,脸贴着那根刷了绿漆的木电线杆,一动不动。走近了才听见他含糊的呜咽声,像被捂住嘴的狗。
“咋回事?”他爸冲过去。
陈树说不出话,只是“呜呜”地挣扎。我绕到侧面,看到了这辈子都忘不了的景象——他的舌头,粉红色的、带着唾沫丝的舌头,牢牢地粘在冰冷斑驳的电线杆上。
“这傻小子舔电线杆了!”王电工一拍大腿,“这大冷天的,铁沾舌头就下不来!快,拿温水!”
后来大人们用温水浇,才把他的舌头解救下来。陈树下嘴唇裂了个口子,渗着血丝,一个星期说话都不利索。同学们笑了他整整一个学期,但他从没解释过为什么要在零下二十度的天气里,去舔一根冰冷的电线杆。
只有我知道原因。
那天他推车离开前,我小声嘀咕了一句:“听说铁的东西冬天不能舔,会粘住。”他回头,眼睛亮晶晶的:“真的假的?我偏要试试。”
我以为他开玩笑。
第二天课间,他肿着嘴唇,含糊不清地对我说:“田颖,你咋不拦着我?”
“我拦得住吗?”我低头写作业,不敢看他的眼睛。
“要是我说,我是为了验证你的话才舔的,你信不?”
笔尖戳破了作业本。我没回答,他也没再问。春天开学时,陈树一家搬去了镇上,我们再无联系。而我,在三年后考上南方的大学,彻底离开了那个冬天会粘住舌头的村庄。
此刻,凌晨三点的城市一片寂静。我打开手机,重新找到那条新闻,仔细阅读每一个字。地点是辽宁抚顺的一个小镇,时间是一周前。情侣中的男孩被消防员用温水救下,无大碍,成了当地一桩笑谈。
我关掉手机,黑暗中,奶奶临终前的话突然在耳边响起:“小颖,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奶奶是在我大学毕业后第二年去世的,肺心病。她走前的那个夏天异常闷热,吊扇在头顶“嘎吱嘎吱”地转,她枯瘦的手紧紧抓着我的手腕,眼睛盯着褪了色的房梁。
“村口那根电线杆......”她喘着气,“你离它远点。”
“奶奶,我在南方工作,不回去了。”
“不是这个意思。”奶奶的眼神变得很奇怪,浑浊的眼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那下面......那下面有东西。”
护士进来换药,打断了谈话。等再回头,奶奶已经睡着了。三天后,她安静地走了,那句话成了永远的谜。
接下来的几周,陈树迅速融入了团队。他业务能力强,为人圆滑,很快成了部门的红人。我们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同事距离,谁都没提过去。只是偶尔,我会捕捉到他看我的眼神——那不是看老同学的眼神,而像是在审视什么。
周五部门聚餐,几杯酒下肚,气氛活跃起来。有人提起那个电线杆粘舌头的新闻,大家哄笑。
“陈树,你是辽宁人,你们那儿真有这种事?”小李问。
陈树晃着酒杯,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有啊,我小时候还被粘过呢。”
一桌人顿时来了兴趣:“真的假的?快讲讲!”
我握紧水杯,指节发白。
“就小时候调皮嘛。”陈树轻描淡写,“冬天舔了电线杆,结果下不来,最后还是我爸拿温水浇开的。”
“疼不疼?”
“疼啊,掉了层皮。”他笑着,目光却落在我脸上,“不过比起有些事,这点疼不算什么。”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聚餐结束,陈树主动提出送我。车行驶在夜晚的高架上,两侧的楼宇灯火通明,像一座巨大的电路板。
“你奶奶走的时候,你在她身边吧?”陈树突然问。
“嗯。”
“她有没有......跟你说什么特别的话?”
车载电台正放着老歌,歌手沙哑地唱着“往事不要再提”。我盯着窗外流动的光影:“没有。你为什么这么问?”
“随便问问。”他打了转向灯,驶下高架,“对了,村里要拆迁了,你知道吗?”
“不知道。我很多年没回去了。”
“就上个月的事。”陈树说,“开发商看中了咱们村那块地,要建度假村。村口那根老电线杆,第一批要拆。”
红灯亮起,车停在斑马线前。行人匆匆走过,一张张陌生的脸在路灯照明下忽明忽暗。
“拆了就拆了吧,都旧了。”我说。
“但有些东西,拆了反而会露出来。”陈树的语气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我心上。
车停在我家小区门口,我道谢下车。陈树降下车窗:“田颖,有时候我觉得,咱们那代人身上都粘着点什么,就像舌头粘在电线杆上,使劲扯会疼,但不扯,就一直粘着。”
他没等我回应,开车走了。夜风很冷,我站在路灯下,看着尾灯消失在拐角,忽然打了个寒颤。
那个星期天,我鬼使神差地买了一张回辽宁的机票。飞机落地时,天空飘着细雪,这是我离开十五年后,第一次回到东北。从机场到靠山屯要转两趟车,最后一程是破旧的中巴,颠簸在积雪未消的乡道上。
窗外是熟悉的、却又陌生的风景。白桦林少了,大棚多了;土路变成了水泥路,但路边堆着的柴火垛和锈迹斑斑的农用机械,依然透着记忆中的气息。
村口到了。我提着行李下车,第一眼就看见了那根电线杆。
它比记忆中矮小了许多,绿色的漆几乎掉光了,露出黑褐色的木头本体。杆身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通下水道、收购粮食、办证,层层叠叠像时代的牛皮癣。杆顶架着的电线歪歪斜斜,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电线杆周围已经拉起了警戒线,旁边立着施工告示牌。几个村民揣着手在旁边聊天,看见我,投来好奇的目光。
“哟,这不是老田家的孙女吗?”一个满脸皱纹的大爷眯着眼认出了我。
“王爷爷。”我认出了,这是当年的王电工,如今已老得背都驼了。
“回来看看?正好,再不看看不着了。”他吐了口痰,“过两天就拆了。”
“为什么一定要拆这根?不能挪个位置吗?”
王电工和其他几个村民交换了一个眼神:“开发商说了,这里是规划的主入口,必须拆。再说了,这杆子年纪比我还大,早该换了。”
“我听说......”我斟酌着词句,“这下面有东西?”
空气突然安静了。风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电线杆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谁瞎说的?”一个胖大婶声音尖利起来,“一根破电线杆,下面能有啥?就有也是老鼠洞!”
“就是就是。”其他人附和着,但眼神都在躲闪。
我识趣地不再追问,拖着行李箱往老屋走。院子里的老梨树还在,光秃秃的枝丫指向天空。房子已经破败不堪,窗玻璃碎了几块,门上挂着生锈的锁。我从包里翻出钥匙——奶奶去世后,我再没回来过,但钥匙一直留着。
锁已经锈死了,根本打不开。我正发愁,身后传来脚步声。
陈树站在雪地里,穿着黑色羽绒服,像突然从地里冒出来。
“你怎么来了?”我惊讶。
“公司休假。”他走到门前,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瓶和一根铁丝,“猜到你打不开。”
他往锁孔里喷了点液体,用铁丝捣鼓几下,“咔哒”一声,锁开了。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屋里的霉味扑面而来。
“你经常回来?”我问。
“每年都回。”陈树踏进屋子,动作熟稔得像回自己家,“看看老房子,给坟上添把土。”
堂屋的摆设还保持着奶奶生前的样子,只是落满了灰。柜子上摆着爷爷奶奶的黑白照片,镜框玻璃已经模糊。我用手擦出一块清晰,照片里年轻的爷爷奶奶微笑着,身后是土坯房和那根电线杆——那时它还新,刷着鲜亮的绿漆。
“奶奶到底想告诉我什么?”我轻声问。
陈树从包里掏出两瓶矿泉水,递给我一瓶:“你知道这根电线杆是什么时候立起来的吗?”
“我小时候就在了。”
“1958年秋天。”陈树准确地说出一个年份,“村里通电,这是第一根电线杆。立杆那天,全村人都来看热闹。”
“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我爸告诉我的。”陈树拧开瓶盖,“立杆要挖很深的坑,那天挖到一半,挖出了东西。”
我屏住呼吸。
“是一具骸骨。”陈树的声音在空荡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已经烂得差不多了,但能看出是个孩子,不超过十岁。身边有个生锈的铁皮盒子,里面有几颗玻璃珠,还有一张字条,但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我的后背窜上一股凉气:“后来呢?”
“1958年,大跃进,全村都在为通电欢欣鼓舞。一具无名孩子的尸骨,谁会放在心上?”陈树笑了,那笑容很冷,“村长让人把骸骨挪到乱葬岗,电线杆照旧立在那里。但参加立杆的几个年轻人,后来都出了事。”
“什么......什么事?”
“王电工的大哥,第二年开春掉进水库淹死了。李会计的儿子,六零年饿死了。还有我爷爷......”陈树顿了顿,“在电线杆立起来第三年,在杆下检修时,被掉下来的横担砸中脑袋,当场死亡。”
屋子里的温度似乎骤降了几度。我抱住手臂:“你是说,那孩子的......”
“冤魂?诅咒?”陈树摇头,“我不知道。我爸也不信,他说都是巧合。但村里老一辈人都说,那孩子阴魂不散,附在了电线杆上。所以冬天特别冷,舔了会粘住——那是他在找替身,想把人的魂留下来陪他。”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雪下得更密了。屋子里没有电,阴影从墙角慢慢蔓延。
“奶奶也知道这个故事?”
“全村人都知道,只是后来都不提了。”陈树说,“但事情没完。1995年,电线杆第一次大修,换掉了腐朽的底部。你猜工人在原来的坑里发现了什么?”
“又......又有骸骨?”
“不。”陈树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着奇异的光,“是那个铁皮盒子,这次保存得完好一些。有人打开了,字条上的字能辨认了。”
“写的什么?”
“只有三个字:我等我。”
“等我”?等谁?
陈树没有回答,而是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那是一张翻拍的旧字条,纸质发黄,上面是歪歪扭扭的铅笔字——我等我。字迹稚嫩,像是孩子写的。
“这盒子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有人说被当时的工人拿走了,有人说被村长收起来了,也有人说根本不存在,是有人编的故事。”陈树收起手机,“但我知道的是,看过那张字条的人,后来都离开了村子。包括我爸,包括我,包括你。”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你舔电线杆那天,真的是因为我说了那句话?”
陈树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那天,我看见杆子下面有东西在发光。”他终于开口,“像玻璃的反光。我以为是宝石或者什么,就凑近看。结果发现是冰凌反射的阳光。但当时不知怎么的,就想舔一下试试。现在想想,可能真的是被什么迷了心窍。”
屋外传来喧哗声。我们走到窗前,看见村口围了一群人,似乎发生了争执。
“是拆迁队提前来了。”陈树说。
我们赶过去时,场面已经有些混乱。几个穿工装的男人正要动手拆电线杆,被村民围住了。王电工挡在最前面,老脸涨得通红。
“不能拆!这杆子不能拆!”
“老爷子,这是施工规划,您别妨碍我们工作。”工头模样的人试图讲道理。
“规划个屁!这下面有......有东西!”
“有什么?您说清楚。”
王电工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其他村民也都沉默着,但就是不让开。
我看着这群平均年龄超过六十岁的老人,他们脸上的表情不是对一根电线杆的眷恋,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恐惧的固执。
“王爷爷,您就告诉我们吧。”我走上前,“这下面到底有什么?为什么不能拆?”
王电工看着我,又看看陈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挣扎。雪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很快融化成水珠,顺着皱纹流下来,像眼泪。
“晚上来我家。”他终于哑着嗓子说,“晚上,我都告诉你们。”
王电工的家在村子最西头,是三间老旧的平房。我们晚上八点敲门时,他已经在炕上摆好了小桌,上面有一壶白酒,三个杯子,和一碟花生米。
炉火烧得正旺,屋子里暖烘烘的,却驱不散某种阴冷的气氛。
“坐。”王电工盘腿坐在炕上,给我们倒酒。
酒过三巡,他的话匣子打开了。
“1958年,我十六岁。”他抿了口酒,眼睛望着空气中某个虚无的点,“那年秋天,村里要通电,公社派了技术员来。立第一根杆子那天,全村像过年。我大哥二十岁,是村里的壮劳力,也去帮忙挖坑。”
“坑挖到一米深,铁锹碰到了硬东西。我大哥以为是石头,使劲一撬,结果撬出来一个头骨。”
尽管有心理准备,我还是打了个寒颤。陈树握酒杯的手紧了紧。
“那是个孩子的头骨,很小。”王电工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大家吓了一跳,但没停手,继续挖,挖出了一具完整的骸骨。衣服都烂没了,身边有个生锈的铁盒子。”
“技术员说,可能是以前闹饥荒时饿死的孩子,随便埋的。那时候死人多,不稀奇。村长让人把骨头捡到草席上,准备埋到乱葬岗。我年轻,好奇,趁人不注意打开了铁盒子。”
王电工的手开始发抖,他放下酒杯,用双手握住:“里面有几颗玻璃珠,都脏了。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纸,是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上面用铅笔写着三个字:我等我。”
“我等我?”我重复道,“什么意思?”
“不知道。”王电工摇头,“我当时也没明白,就把纸放回去了。村长后来把骨头埋了,电线杆照常立起来。但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他的眼神变得空洞,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遥远的夜晚。
“我梦见一个孩子,看不清脸,站在电线杆下面朝我招手。他说:‘等我,等我。’我想走近,他就后退,一直退到杆子里面,不见了。”
“第二天,我跟我大哥说了这个梦。他骂我胡思乱想,但我看得出,他也害怕。因为那天晚上,他也梦见那孩子了。”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炉火“噼啪”的响声。窗外的风呼啸着,像有什么东西在哭。
“后来呢?”陈树问。
“后来,第二年春天,我大哥在水库淹死了。”王电工的声音哽咽了,“捞上来时,他手里紧紧攥着一颗玻璃珠,蓝色的,和铁盒子里的一模一样。”
我倒抽一口冷气。
“村里人都说,是那孩子找替身。但我不信,我觉得我大哥是被人害的。因为他死前一天,跟我说他知道了那孩子是谁。”
“是谁?”我和陈树同时问。
王电工却摇头:“他没说完。只说要去找村长问清楚,然后就......”他抹了把脸,“再后来,李会计的儿子饿死了,陈树他爷爷被砸死了,还有几个参与立杆的人,也都出了各种事。大家才真的怕了,都说那电线杆不干净。”
“所以您不让他们拆,是怕......”
“怕什么?怕又出事?”王电工苦笑,“我都这把年纪了,还怕死吗?我是怕真相永远埋在地下,那孩子永远等不到他要等的人。”
“您觉得他在等谁?”
王电工看着我们,目光在我们脸上来回移动:“你们俩,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我和陈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困惑。
“那孩子,姓田。”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姓田?我们村姓田的只有我们一家,是从我爷爷那代搬来的。
“不可能......”我喃喃道,“我爷爷是独子,我爸爸也是......”
“你爷爷有个弟弟。”王电工缓缓说,“1943年,六岁,走丢了。全家人找了三个月,没找到,后来就当他死了。”
1943年,走丢,六岁。铁盒子里的玻璃珠,孩子的骸骨。
所有的碎片开始拼凑,但拼出的画面让我浑身发冷。
“您是说,电线杆下的骸骨,是我爷爷的弟弟,我的......叔公?”
“只是怀疑。”王电工说,“你爷爷从来没承认过。当年发现骸骨时,他去看过,但说不是。后来他坚决反对拆电线杆,直到去世前,还叮嘱你奶奶,让你离杆子远点。”
我终于明白奶奶临终前那句话的意思了。她不是让我物理上远离电线杆,而是让我远离这个秘密,远离这个被埋藏了半个多世纪的家族伤痕。
“为什么现在又告诉我们?”陈树问。
“因为我要死了。”王电工平静地说,“肺癌,晚期。医生说最多三个月。我不想把这个秘密带进棺材。还有......”他看向窗外,“我最近又梦见那孩子了。他在雪地里站着,还是说:‘等我,等我。’但这次我看清了他的脸。”
“像谁?”
王电工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像你,田颖。特别是眼睛,一模一样。”
回去的路上,雪已经停了。月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幽幽的蓝光。我和陈树并肩走着,谁都没说话,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走到老屋前,陈树突然说:“你还记得吗?我们小时候,你奶奶从来不让你靠近那根电线杆。有一次你追蝴蝶跑过去,她发了很大的火,还打了你。”
我想起来了。那年我七岁,追着一只黄蝴蝶跑到村口,奶奶冲过来一把将我拽回去,在我屁股上狠狠打了两下。那是她唯一一次打我,我哭得很伤心,不明白为什么。
“她是在保护你。”陈树说。
“保护我什么?保护我不被一个死去了半个多世纪的孩子的鬼魂伤害?”
“也许不是鬼魂。”陈树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我,“也许,他在等人给他一个交代。”
那天晚上,我在老屋的炕上辗转反侧。月光从破了的窗户纸漏进来,在地上投出诡异的光斑。我仿佛能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光里,看不清脸,只是静静地站着,等着。
“等我,等我。”
凌晨时分,我迷迷糊糊睡着了,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个六岁的男孩,穿着打补丁的棉袄,在雪地里奔跑。手里攥着几颗玻璃珠,蓝色的,绿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有人在后面追我,我看不清是谁,只知道要跑,拼命地跑。跑到村口,突然摔倒了,玻璃珠撒了一地。我趴在地上,看见一双黑色的布鞋停在我面前。
抬头,是一张模糊的大人脸。他弯腰捡起一颗玻璃珠,然后伸手指了指旁边的坑——那个后来立电线杆的坑。
“下去。”他说。
我想喊,但发不出声音。他推了我一把,我掉进坑里,泥土从四周落下来,盖住了我的眼睛,我的嘴,我的鼻子......
我惊醒过来,浑身冷汗。天刚蒙蒙亮,窗外传来施工机械的轰鸣声。
他们提前动工了。
我披上衣服冲出去,看见村口已经围满了人。挖掘机巨大的铲斗高高举起,对准了那根历经半个多世纪风雨的电线杆。
“不能拆!”我大喊,但声音被机器的轰鸣淹没。
王电工也在人群中,他试图冲过去阻拦,被两个工人架住了。其他村民大多沉默地看着,脸上是复杂的表情——有恐惧,有解脱,也有麻木。
“轰——”
电线杆倒了,扬起一片雪尘。它横在地上,像一具巨大的尸体,断裂处露出腐朽的木质纤维。
挖掘机开始挖坑,要清除地基。铲斗一次次深入,挖出冻土、石块、碎瓦。围观的村民屏住呼吸,仿佛在等待什么从地下冒出来。
当坑挖到一米多深时,铲斗碰到了硬物。不是石头,是另一种声音——金属撞击的声音。
“停!停一下!”工头喊道。
挖掘机停下来。所有人都凑过去看。坑底,在冻土和碎石的混合体中,露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的一角。
时间仿佛凝固了。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呼啸而过。
工头跳下坑,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挖出来。它大约鞋盒大小,锈蚀得很厉害,但还能看出原本是装饼干的盒子。上面模糊的图案,是一个戴帽子的小男孩。
盒子被传上来,放在雪地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上面。王电工挣脱了搀扶,颤巍巍地走过去。
“打开。”他说。
工头用工具撬开已经锈死的盒盖。里面没有骸骨,只有几颗玻璃珠,蓝的,黄的,红的,在雪地的映衬下闪着黯淡的光。还有一张折叠的纸,用塑料布仔细包裹着。
工头小心地展开塑料布,取出那张纸。纸质发黄变脆,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见——
“我等我哥田大山来接我。他说去买糖,叫我在这里等。天黑了,我冷。但我等我哥。”
落款是“田小山,民国三十二年冬”。
民国三十二年,1943年。田大山是我爷爷的名字。田小山,那个走丢的六岁孩子,我的叔公。
他不是走丢的,是被遗弃的。不,也许不是遗弃,是遗忘。我爷爷去买糖,让他等,然后发生了什么?战争?慌乱?还是单纯的遗忘?一个六岁的孩子,在寒冬的村口,从天亮等到天黑,从希望等到绝望,最后冻死在那里,手里还攥着哥哥答应要换糖的玻璃珠。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啜泣起来。是王电工,他老泪纵横:“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陈树扶住摇摇欲坠的我。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猜测都被证实,但真相比想象更残酷。
爷爷从来没有提起过这个弟弟。每次我问起家里的往事,他总是含糊其辞。现在我知道了,他背负了这个秘密一生。他不敢承认电线杆下的骸骨是小山,因为他无法面对是自己让弟弟在寒冬中等待至死的事实。
所以他反对拆电线杆,不是怕鬼魂,是怕真相。怕人们知道,田大山,那个受人尊敬的老村长,曾经犯下多么不可饶恕的过错——哪怕那可能只是个意外,只是个孩子的疏忽。
“现在怎么办?”工头问。
按照程序,发现无名遗骨要报警,要做鉴定,要通知可能的家属。但这里的所有人都知道,家属就在现场——我。
“我来处理。”我的声音出奇地平静,“我是他唯一的亲人。”
接下来的三天,我办理了所有手续。公安局做了dNA比对,确认骸骨与我有亲缘关系。我领回了那个小小的骨灰盒,和那个铁皮盒子。
出殡那天,雪又下了起来。我抱着骨灰盒,陈树帮我撑着伞。村里能来的老人都来了,默默跟在我们身后。我们把田小山葬在了爷爷奶奶的坟旁,立了一块简单的碑。
碑文只有一行字:“田小山(1937-1943),终于等到了回家。”
下葬时,王电工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颗蓝色的玻璃珠。
“这是我大哥手里攥着的那颗。”他说,“现在物归原主。”
我把玻璃珠放进墓穴,和骨灰盒一起。泥土一点点覆盖上去,覆盖了一个六十年的等待。
回城的飞机上,我靠着舷窗,看下面的云海。陈树坐在旁边,递给我一杯热水。
“你恨你爷爷吗?”他问。
我想了很久,摇头:“不恨。我想,他一生都在后悔。不拆电线杆,让弟弟的遗骨留在那里,也许是他惩罚自己的方式。他觉得弟弟在等他,就像当年等他买糖回来一样。所以他让弟弟等,自己也一起等,等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原谅。”
“现在他等到了。”
“是吗?”我看着窗外,“小山等的真的是原谅吗?还是一个解释?一个为什么哥哥没回来的理由?但我们永远无法知道了。”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突然洒进来,刺得我睁不开眼。我想起那个荒诞的新闻,那个舔电线杆被粘住的男孩。我们每个人,不都被什么东西粘住了吗?爷爷被愧疚粘住一生,小山被一句“等我”粘在寒冷里六十年,王电工被秘密粘住大半辈子,而我,被这个突然揭开的家族伤痕粘住,从此再也回不到从前那个一无所知的自己。
舌头粘在冰冷的铁上,硬扯会撕下一层皮,血肉模糊。但如果不扯,就会永远粘在那里,在寒冬中凝固成标本。
有些伤口,必须撕开才能愈合。有些真相,必须面对才能解脱。
飞机开始下降,城市的天际线在视野中浮现。我摸了摸口袋里那个生锈的铁皮盒子,它很小,很轻,却装着一个孩子一生的等待。
“等你,等我。”
我轻声说,不知道是对小山说,还是对自己。
陈树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暖。我们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痛,有悲伤,也有释然。
飞机落地时,我收到一条新闻推送——靠山屯的电线杆拆除后,在原址立了一个小小的纪念碑,不是纪念那个荒诞的传说,而是纪念一个在战争中失踪、如今终于回家的孩子。
纪念碑的基座上刻着一行字:“献给所有等待和被迫等待的人。愿你们最终都能回家。”
我关掉手机,深吸一口气。机场外,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像星星落入人间。我知道,从今天起,当我再看到电线杆,看到的将不再是一个荒诞的故事,而是一个关于等待、遗忘和原谅的寓言。
而我自己,也将带着这个新的视角,继续在这个既冰冷又温暖的人间,走下去。也许还会被粘住,但至少,我学会了用温水,而不是蛮力,去解开那些生命中的冰冻时刻。
因为有些东西,需要温柔以待。就像那个在寒冬中等待的六岁孩子,他等的,也许从来不是一句道歉,而是一个温暖的拥抱,一句“我回来了,我们回家”。

website sta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