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8章 老师,我终于等到这一天(1 / 1)

情感轨迹录 家奴 4292 字 10天前

我叫田颖,在一家不大不小的企业做行政管理,每天朝九晚五,过着波澜不惊的日子。直到那个阴雨绵绵的周五下午,我在公司茶水间无意中听见同事议论,才得知林月华老师出事了。
“听说林老师得了渐冻症,已经瘫痪了,她丈夫卷走了家里所有钱,还跟她离了婚...”同事小王压低声音说着,我手里的咖啡杯差点摔在地上。
林月华是我的初中语文老师,也是我这辈子最敬重的人。二十年前,在那个偏远的小县城一中,是她用一本本课外书为我打开了看世界的窗。记得有一次,我因为家里穷差点辍学,是她拿出自己微薄的工资为我垫付了学费,还温柔地对我说:“田颖,你是一颗珍珠,只是暂时蒙尘,老师相信你会发光的。”
从那以后,我一直叫她“月华老师”,带着一种近乎家人的亲昵。
周末,我开车赶往三百公里外的清水镇。一路上,雨刮器来回摆动,窗外的景色模糊不清,就像我此刻的心情。我记得月华老师家在镇子东头,一个小院,两间平房,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春天会开满白色的花,香气能飘得很远。
我提着大包小包的营养品和日用品,敲响了那扇掉了漆的木门。过了好一会儿,门才缓缓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张稚嫩而警惕的小脸——是月华老师的女儿,小雅,今年应该十岁了。
“小雅,我是田颖阿姨,你妈妈的学生,我来看你们了。”我蹲下身,尽量让自己显得友善。
门开大了些,屋里的景象让我心里一紧。简陋的家具蒙着一层薄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药味和潮湿的霉味混合的气味。客厅角落的轮椅里,坐着那个曾经优雅如兰的女人,如今却歪着头,全身只有眼睛能活动,那双曾经闪烁着智慧光芒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灰暗。
“月华老师...”我声音哽咽,走到她面前,握住她那只已经变形的手。
她的眼睛眨了眨,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田...颖...”她的声音含糊不清,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两个字,但我听懂了。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一边打扫屋子,一边从小雅那里了解到情况。月华老师确诊渐冻症已经一年,病情恶化得很快,三个月前彻底瘫痪。她的丈夫,那个曾经在婚礼上发誓不离不弃的男人,在确诊后不到半年就转移了家里所有积蓄,然后提出了离婚。镇上的亲戚朋友起初还来看看,时间一长也渐渐疏远了。
“妈妈的学生来过几个,但看到妈妈这样,坐一会儿就走了。”小雅低着头,声音很小,“只有陈叔叔经常来,帮我们买东西,修东西...”
“陈叔叔?”我问。
“陈启明叔叔,也是妈妈的学生,比您高几届。”小雅说,“他在镇上开了一家五金店,人很好。”
我点点头,心里稍微宽慰了些。至少还有人关心她们。
临走前,我给小雅留了我的电话,又塞了些钱在她书包里,告诉她有困难随时打给我。然后我蹲在月华老师面前,认真地说:“老师,您别担心,我会经常来看您,也会帮您想办法。您当年没有放弃我,现在我也不会放弃您。”
她的眼睛又湿润了,手指微微动了动,仿佛想要抓住什么。
回到城市后,我无法集中精力工作,脑海里全是月华老师那双含泪的眼睛。我联系了几个老同学,组织了一次募捐,但筹到的钱对于渐冻症的治疗和护理来说,只是杯水车薪。
三个月后的一个周六,我再次开车前往清水镇。这一次,我决定和月华老师的前夫谈谈。经过打听,我在县城的KtV找到了他,王建军,他现在是这里的“经理”,身边围着一群花枝招展的年轻女孩。
“哟,这不是月华的高材生学生吗?”他醉醺醺地打量着我,语气轻佻,“怎么,来替你那可怜的班主任讨公道?”
“王建军,月华老师毕竟是你的妻子,你们有十几年的感情,还有小雅,你不能这样对她们。”我强压着怒火。
“感情?”他嗤笑一声,“我跟一个瘫子有什么感情?田小姐,我告诉你,我还年轻,不可能被一个废人拖累一辈子。钱是我挣的,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至于她们母女,政府不是有低保吗?饿不死就行。”
我气得浑身发抖,但知道跟这种人讲道理没用。离开KtV时,我听见他和那群女人的哄笑声,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痛。
回到清水镇,我刚停好车,就看到月华老师家门口站着一个男人。他大约三十五岁左右,身材高大,穿着朴素的工作服,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蔬菜和生活用品。
“你是陈启明吧?”我走过去问道。
男人转过身,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户外工作的人。他点点头:“我是。你是田颖?小雅提过你,说有个城里的阿姨经常来看她们。”
我们一起进了屋。陈启明很熟练地开始整理屋子,换洗床单,给月华老师按摩手脚防止肌肉萎缩。他的动作轻柔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些了。
“我每周来两三次,能帮一点是一点。”他一边按摩一边说,“月华老师对我有恩,我不能看着她这样没人管。”
“听说你在镇上开了家五金店?这样经常过来不影响生意吗?”我问。
“店不大,雇了个伙计看着,不忙。”他简洁地回答,目光始终专注在月华老师身上。
那一刻,我从他眼中看到了一种深沉的情感,不仅仅是学生对老师的感恩。但我不敢深想,也不愿深想。
月华老师的精神似乎好了些,陈启明来的时候,她的眼睛会亮一些。小雅也很依赖他,总是“陈叔叔,陈叔叔”地叫。
那天傍晚,我们一起吃了晚饭。陈启明做了几个简单的菜,手艺不错。饭后,小雅在里屋写作业,我和陈启明在院子里聊天。
“月华老师的病,需要专业护理和更好的医疗条件,但现在这样...”我叹了口气。
“我知道。”陈启明望着远方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我在存钱,想带她去省城的大医院看看。听说那里有临床试验,也许有机会。”
“那需要很多钱,而且...渐冻症目前没有治愈方法。”我残忍地说出事实。
陈启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至少能让她少受点苦,或者延长些时间。她还那么年轻,小雅还需要妈妈。”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听出了其中的决心。
“你为老师做这么多,你的家人不反对吗?”我试探着问。
“我父母早逝,没成家,就一个人。”他简短地说,然后转移了话题,“田姐,你在城里,认识的人多,如果有好的医疗信息,麻烦告诉我。”
我点点头,心里对这个男人生出了敬意。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每两周去看一次月华老师,每次都能看到陈启明留下的痕迹——修好的窗户,新安装的扶手,冰箱里充足的食物。他像一座沉默的山,默默地支撑着这对濒临绝境的母女。
然而,镇上开始有流言蜚语。有人说陈启明对月华老师别有用心,想趁人之危;有人说他傻,为了一个瘫子浪费时间和金钱;更有人恶意揣测,说月华老师年轻时就和这个学生关系不一般。
这些流言不可避免地传到了月华老师耳中。有一次我去看她,发现她的情绪特别低落,眼神中充满了自责和痛苦。小雅偷偷告诉我,前几天居委会的大妈来“慰问”,话里话外暗示月华老师应该“注意影响”,“不要连累别人”。
我气得当场就想去找那些人理论,但月华老师用眼神哀求我别去。她的尊严已经被疾病和背叛摧毁得所剩无几,不能再承受更多的公开羞辱了。
令我意外的是,陈启明对这些流言毫不在意。他依然每周准时出现,依然细致地照顾月华老师,甚至当着邻居的面,坦然地推着月华老师的轮椅在镇上散步。
“老师,不要在乎别人说什么。”我听见他对月华老师说,“您教过我们,要活得问心无愧。我现在做的,就是我认为对的事。”
月华老师的眼泪无声地滑落,但这一次,她的眼神中有了一丝光亮。
时间又过去了半年。月华老师的病情继续恶化,现在已经完全不能说话,只能靠眨眼交流。陈启明专门做了一个简单的沟通板,上面写着常用语,月华老师可以用眼神示意。
一个寒冷的冬夜,我突然接到小雅的电话,她哭着说妈妈呼吸困难,情况很不好。我立刻开车赶往清水镇,同时联系了镇上的卫生院。由于是深夜,卫生院的救护车出诊了,我只能自己送月华老师去县城医院。
赶到月华老师家时,陈启明已经在那里了。他小心翼翼地将月华老师抱上我的车后座,让小雅抱着妈妈的头,自己则坐在旁边扶着她的身体。
“我已经给县医院打过电话,他们准备好了急救。”陈启明的声音依然沉稳,但我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去县城的路上,月华老师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小雅不停地哭,陈启明则一直握着月华老师的手,低声说:“老师,坚持住,马上就到了。您一定要坚持住,小雅需要您,我也...我们都需要您。”
那一夜,我在急救室外看到了一个男人最脆弱的一面。陈启明靠在墙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耸动。这个一直如山一样坚强的男人,终于露出了裂痕。
幸运的是,经过抢救,月华老师暂时脱离了危险,但医生告诉我们,她的肺部功能已经严重受损,未来这样的情况可能会更频繁地发生。
“最好能去省城的大医院,那里有更专业的呼吸治疗设备。”医生说,“但费用很高,而且需要长期护理。”
那一刻,陈启明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的光芒。
接下来的一个月,陈启明来月华老师家的次数减少了。小雅有些不安地告诉我,陈叔叔说要去“办点事”,可能有一段时间不能经常来。
镇上又开始有新的传言,有人说陈启明的五金店转让了,有人说看见他和县城的混混在一起,还有人神秘兮兮地说他“走了歪路”。
我心里隐隐不安,但打电话给陈启明总是关机。月华老师显然也察觉到了什么,情绪一天比一天低落。
一个阴雨连绵的下午,我请了假,准备去清水镇看看。车刚开出城,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田姐,我是陈启明。能见一面吗?在县城的老茶馆。”他的声音听起来疲惫而沙哑。
我调转车头,赶往县城。在茶馆的角落里,我见到了陈启明。他看起来瘦了很多,眼窝深陷,但眼神中有一种奇异的光芒。
“田姐,我需要你帮个忙。”他开门见山,“我筹到了一笔钱,足够送月华老师去省城最好的医院治疗,还能请专业的护工。但我可能需要离开一段时间,这段时间,能请你多照顾她们母女吗?”
“你哪来这么多钱?”我警觉地问,“陈启明,你不能做傻事。”
他苦笑着摇头:“你放心,钱的来路正当。我只是...卖了些东西,借了些钱,接了些工作。具体的不便多说,但我保证是干净的。”
“你要去哪里?去多久?”
“去南方,有个工程机会,能挣不少钱。可能一两年,也可能更久。”他避开了我的目光,“田姐,月华老师和小雅就拜托你了。这是银行卡和密码,所有的医疗安排我都联系好了,下周一省城医院的救护车会来接她们。”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推到我面前。我注意到他手腕上有几道新鲜的伤疤,像是擦伤,又不太像。
“陈启明,你到底在做什么?”我抓住他的手腕。
他迅速抽回手,站起身:“田姐,别问了。有些事情,不知道比较好。你只要知道,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月华老师能活下去,能好起来。”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我心悸——有决绝,有不舍,有痛苦,还有一种近乎狂热的执着。
“告诉老师...”他顿了顿,声音突然哽咽,“告诉她,一定要等我回来。”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茶馆,消失在茫茫雨幕中。
我拿着那张沉甸甸的银行卡,心里充满了不安。但想到月华老师的病情,我没有选择。周一,省城的救护车准时到来,我带着月华老师和小雅去了省城最好的医院。
在专业医疗和护理下,月华老师的状况稳定了许多。虽然仍然不能说话和移动,但呼吸问题得到了缓解,精神也好了一些。小雅转入了一所不错的学校,脸上的笑容渐渐多了。
然而,陈启明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任何消息。我按照他留下的银行卡信息查询,里面的金额让我震惊——足足一百五十万。这对于一个小镇五金店老板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我开始通过各种渠道打听陈启明的下落。我问遍了所有可能认识他的人,甚至去他原来的五金店打听,但都一无所获。镇上的人都说,陈启明把店转让后就不见了,有人说他去南方打工了,有人说他可能犯了事跑路了,传言五花八门。
时间过去了三个月。一个周末,我正在医院陪月华老师,突然接到了清水镇派出所的电话。
“是田颖女士吗?我们想了解一下陈启明的情况,他是你什么人?”
我的心一沉:“他是我老师的另一个学生,怎么了?”
“他涉及一桩案件,我们需要了解一些情况。能麻烦你来一趟派出所吗?”
我找了个借口离开医院,驱车赶往清水镇。在派出所,我见到了面容严肃的张警官。
“田女士,你最近见过陈启明吗?”
“三个月前见过一面,之后就没消息了。他犯了什么事?”
张警官看着我,缓缓道:“我们接到举报,陈启明可能参与了一起器官买卖黑市交易。举报人称,他在三个月前通过非法渠道卖掉了自己的一颗肾脏和部分肝脏,获得了巨额报酬。”
我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椅子上。那些伤疤,那笔来路不明的钱,他突然的消瘦,所有的线索串联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可怕的事实。
“不...不可能...”我喃喃道,“他怎么能...”
“我们正在调查,如果情况属实,这属于严重的违法行为。”张警官严肃地说,“田女士,如果你有他的消息,请立即通知我们。另外,他给你的那笔钱,可能属于非法所得,需要暂时冻结。”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派出所的。坐在车里,我浑身发抖,眼泪不停地流。陈启明,那个沉默寡言却如山一般可靠的男人,为了救月华老师,竟然走上了这样的绝路。
但我不能告诉月华老师真相。她已经承受了太多,不能再承受这样的打击。我擦干眼泪,做出决定:无论用什么方法,我都要找到陈启明,在他做出更多不可挽回的事情之前。
我联系了所有能联系的人,甚至雇佣了私家侦探,但陈启明就像一滴水消失在大海中,无影无踪。就在我几乎绝望的时候,私家侦探带来了一个消息:有人在云南边境的一个小镇见过一个很像陈启明的人,他当时身体看起来很虚弱,住在简陋的招待所里。
我立刻请了长假,飞往云南。在边境小镇找了三天,终于在一家破旧的招待所里找到了他。
陈启明躺在狭窄的单人床上,面色苍白,瘦得几乎脱了形。看到我,他没有任何惊讶,只是虚弱地笑了笑:“你还是找来了。”
“你疯了!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我关上门,压低声音吼道。
“我知道。”他平静地说,“但这是最快的方法。月华老师等不起正规的器官捐献排队,她也等不起我慢慢攒钱。”
“所以你卖掉了自己的器官?你知道这是违法的吗?你会坐牢的!”
“那又怎样?”他看着我,眼神平静得可怕,“如果能让老师活下去,坐牢我也愿意。田姐,你不明白,月华老师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挣扎着坐起来,靠在床头,缓缓讲述了他的故事。
陈启明出生在清水镇最穷的家庭,父亲酗酒家暴,母亲在他十岁时跟人跑了。他成了没人管的孩子,整天在镇上流浪,偷东西,打架,是所有人眼中的“小混混”。初二那年,他差点被学校开除,是月华老师力排众议,把他留了下来。
“她不仅没放弃我,还把我带回家,给我做饭,辅导我功课。有一次我爸喝醉了来学校闹事,是她挡在我面前,被我爸推倒在地,额头撞破了,流了很多血。”陈启明的眼中泛起泪光,“但她没有怪我,还对我说:‘启明,你不是坏孩子,你只是需要有人相信你。’”
“后来我爸死了,我成了孤儿,是她为我奔走,申请了助学金,还让我住在她家的老房子里。没有月华老师,我早就进了少管所,或者死在哪个角落了。”他抹了把脸,“从那时起,我就发誓,一定要报答她,用我的一生。”
“所以你对她...”我迟疑地问。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苦笑着摇头,“我对老师的感情,比爱情更深,更像是对母亲,对救赎者的感情。但我也知道,我配不上她。她那么美好,那么干净,而我...我只是个小混混出身,没文化,没本事。所以我只能在远处看着她幸福,结婚,生子。”
“直到她生病,被抛弃。”他的声音低沉下来,“那时我想,我终于有机会了。不是趁人之危,而是终于能保护她,照顾她,就像她当年保护我一样。我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这一天,能够为她做点什么。”
我终于理解了他那句“老师,我终于等到这一天”背后的全部含义。那不是庆幸,不是趁虚而入,而是一个被拯救的灵魂,等待了半生,终于有机会报答救命恩人的悲壮宣告。
“可是你不该用这种方式...”我的声音软了下来。
“这是唯一的方式。”他坚持道,“正规途径,老师等不起。我知道违法,但我不后悔。田姐,你别拦我,我联系了中介,下个月还有一个手术,这次能拿到更多钱,足够老师未来几年的治疗和护理了。”
“你疯了吗?再做手术你会死的!”我抓住他的手,“陈启明,月华老师如果知道你是用这种方式救她,她会生不如死的!”
“所以你不能告诉她。”他反握住我的手,力道大得惊人,“田姐,答应我,永远不要告诉老师真相。让她以为我只是去南方打工了,让她安心治病。等我...等我不在了,你就说我在外地成家了,过得很好。”
“不,我不能让你这么做。”我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一定有其他办法。我们可以募捐,可以找媒体,可以...”
“时间不等人。”他打断我,“老师的病情在恶化,她等不了那么久。田姐,我已经决定了。这是我自己的选择,这是我等待了二十年的机会,让我为老师做点事,让我的人生有点价值。”
我无言以对。面对这样的决心,任何劝说都显得苍白无力。
“你走吧,不要再来找我。”他松开我的手,躺回床上,背对着我,“照顾好老师和小雅。等我攒够了钱,会联系你的。如果...如果我出了什么事,那些钱也够她们生活一段时间了。”
我知道我劝不动他。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有着最坚硬的决心。我离开了那间阴暗的房间,离开了边境小镇,但我的心却像被撕成了两半。
回到省城,我面对月华老师期待的目光,只能撒谎说陈启明在南方找到了好工作,很忙,但一切都好。月华老师眨了眨眼,我看出她眼中的失望和担忧。
日子一天天过去。陈启明偶尔会发来简短的信息,汇报“工作”进展,并汇来一笔笔钱。我查了账户,短短半年,他又汇来了八十多万。每收到一笔钱,我的心就沉一分,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又是一个寒冷的冬夜,我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是云南一家小医院的医生打来的。陈启明在手术后出现严重感染,情况危急。
我连夜飞往云南,在医院的重症监护室见到了他。他全身插满了管子,面色灰败,但看到我时,竟然还努力扯出一个微笑。
“老...师...”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她很好,病情稳定了,小雅考试得了第一名。”我握住他的手,泪如雨下。
他眼中闪过一丝光亮,然后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值...得...”
监测仪上的曲线变成了一条直线。医生和护士冲进来进行抢救,但我知道,这一次,这个沉默如山、执拗如石的男人,终于倒下了。
陈启明的葬礼很简单。按照他的遗愿,我将他的骨灰带回了清水镇,安葬在他父母旁边。墓碑上没有照片,只刻着一行字:“一个感恩的学生”。
我没有告诉月华老师真相,只是说陈启明在南方工地上出了事故,走得很突然。月华老师沉默了很久,然后眨了眨眼,示意我推她去院子。她望着远方,眼泪无声地流了很久。
陈启明留下的钱,足够月华老师接受最好的治疗和护理。她的病情虽然无法逆转,但在精心照料下,恶化的速度大大减缓。小雅渐渐长大,学习成绩优异,她说要当医生,找到治好像妈妈这样的病的方法。
我常常想起陈启明,想起他沉默的付出,想起他执拗的爱。在这个世界上,有一种感情,超越了爱情,超越了亲情,它是黑暗中的一束光,是坠落时的一双手,是灵魂对灵魂的救赎。
多年后的一个春天,我推着月华老师在清水镇的老街上散步。槐花又开了,香气如故。我们经过陈启明曾经的五金店,现在变成了一家小超市。
月华老师忽然眨了眨眼,我停下轮椅,蹲在她面前。她用眼神示意沟通板上的字:“他...一直...在。”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老街尽头,夕阳西下,金色的光芒洒在青石板路上,仿佛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朝我们走来。我知道那是幻觉,但那一刻,我宁愿相信,那个沉默的男人,终于等到了他的老师,在另一个没有疾病和痛苦的世界里,再次相遇。
“是的,老师,他一直在。”我轻声说,握住了月华老师变形的手。
春风吹过,老街两旁的槐花纷纷扬扬,像一场无声的雪,覆盖了所有的痛苦、牺牲和等待,只留下一地洁白,和空气中挥之不去的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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